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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银白之册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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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每天步行上班,见河滩一片霜白。途经灞河,令人万虑俱消。

  这是河堤路上的半小时行走效应。彼时,远处朦胧的山林,似乎暗示着雾色里的冬日的某种迹象。海拔高出河野600余米的白鹿原坡上,一些村庄藏匿在迷雾中。沉寂了一夜的冷空里,夹杂着河水的潮腥与植物的呼吸,在河面氤氲着水汽、雾气与光环,一幅很幽冷、恬静的样子。

  水雾从低处悄然往坡原上蔓延,我看见了自然界的银白之册,也记住了一条河流的清峻表情。河石显露,清流潺动。秋水瘦去,初冬郊寒。滩野之地,蒲草萧索,青中有黄,黄里见青,一片斑驳。苇丛苍茫,茎叶枯白,窸窸窣窣,飘摇着灰褐芦穗,宛如遥远往事聚拢而来。芒花自远处翻涌而起,白茫茫一片,如银雪从天降落,宛若仙境。

  鸟群是最先扎入晨雾中的活动家。白鹭、苍鹭、鸬鹚、绿头鸭、绿翅鸭、骨顶鸡和花喜鹊,它们的翅膀扇动着光的力量,在风中盘桓、升降。风在河滩的上空充满了野性,被鸟的双翼滑动,穿梭、俯冲,或者直上,无数隐秘的弧线在涡流中迅速划过,须臾消失在晨雾中。

  我抬头,看见一行大雁排空而去。看不清它们的种类,只能观察到它们在飞行中不断地调整队形。气流平稳时,是个不规则的“人”字形,遇到侧风时,又迅速变幻成起伏不定的“一”字形,始终有大雁轮番做着头雁。我想着它们要于这黏稠而厚重的雾气中飞越东秦岭,在古老的鸟道上,再征天途,它们才是自然界真正的冲浪者。也许这是最后一批迁徙的雁群,它们循着造化基因的安排,依着自身的内置罗盘,飞过千山万水,最后抵达目的地。不知为何,我望着它们在空中激起的涟漪,目送它们辞飞而去的那一刻,动容的泪水竟然濡湿了双眼。每年大雁南飞的画面,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浪漫。那是一场漫长的生死之迁,鸟儿的不易、智慧与坚韧,早已超越了人类的部分认知。至少,在此之前,我是无知的。

  雁群过境,它们用翅膀在空中划出的路径,充满了无数的艰辛与挑战。我不知道作为中国境内鸟类三大迁徙路线中的八大重要通道之一,每年往返这里的鸟儿究竟有多少只?东秦岭这个承担了南北地理分界线的重要坐标点和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区域,为巨量候鸟的降临,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停歇、觅食和繁殖场所,生态意义是无可复制的。

  上月我回老家上坟的第二日,故乡洋峪川的辽阔大地上,雪意弥漫,一派寒冬之约,即将迎来风雨的多轮呼应和劲风的一次次鼓荡。在我晨时经过的灞河湿地,鸟鸣击破万古静穆,交付了一场场生命的热爱。风中传来白头鹎的歌唱,它的音调那么生动、悦耳,以至于我觉得它把整个早晨的美妙都传递给了我。灰喜鹊的鸣音里,似乎有一种拧颈儿,既粗粝,又聒噪。一对白鹡鸰的身影掠过河面,它们将我的目光引向浅水区躬身拢翅的一只中白鹭,它如雕塑般立于眼前,偶尔发出的低哑鸣叫里,埋藏着一种深深的倦意。

  距离它不远的水域,一只高足的苍鹭,昂首眺望,雾色与晨光照见了它的英武身姿,也照见了它离群索居的孤独感与冷峻气质。据说,像白鹭苍鹭这些长颈类的水鸟,受伤后都会啄取身上的鸟茸自行疗伤。这是鹭鸟的智慧。我见识过苍鹭在低空飞行时排泄的行为,也见识过白鹭搅动泥沙在灞河滩捕食的聪明举动。临水而居,与它们为邻,我深感庆幸。

  冬天,在南山脚下的灞河边,我每日能与各种水鸟会面,注视,交流,这是何其幸福的一件事呵。这个早上,与我会面的还有两位白首老人。一位是附近的村民,他总是笑呵呵地同我打招呼,笑呵呵地赶着他的羊群去对面的原坡放牧。初冬,那里的小树林里仍有可供羊群果腹的越冬青草。另一位是家住西川的退休干部,已经年届八十岁了,他每天有在河边散步的习惯。他告诉我,自己已经完成了薛氏家族的族谱编写,现下正在整理编写村史的资料。他精神矍铄,十分健谈。

  与此同时,灞河水岸的一所学校门前,人们行色匆匆,送小孩上学的车辆,鱼贯穿梭,瞬间形成了一股生活的白色激流。河滨大道,一派繁忙景象。当然,成为这个早晨生活细节的,还有我融入的早市场。巷口出现了炒栗香与烤薯味,焦糖的气息缠着白雾,拢聚了一方的热闹。一碗胡辣汤热腾腾的蒸汽缭绕着眉眼。一笼包子的扎实,由内到外带来的温暖,从胃里弥漫开来,贯通全身,将一切的寒意驱逐出境。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是扶摇而上的白色热气。小米粥的滚烫、甑糕的甜糯、豆腐脑的暖心、菜盒盒的焦香、肉夹馍的醇厚与浓郁、羊血冒饸饹的鲜美与麦香、热米皮的柔软、擀面皮的劲道,全都搅在一片雾色里,将萧瑟初冬烘得一派慈眉善目。空气里含着浑浊的、近乎宽容的温暾。在市井街巷的流动中,我感受到了更为具体的烟火世俗的气息。

  风从田野、河流、草木、飞鸟身边吹过,与自然构成一幅野性画面。风从村庄、街巷穿堂而过,与人事构成了尘世里的一种日常。它们,构成了银白之册,是这个冬天最平凡的生命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