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维
娃踏着自行车,我骑着电瓶车,寻着声音赶到现场时,偌大的广场上只有一个老人席地而坐。陪着他的,是旁边的小电驴。
随后,陆续又来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摇着扇子的大叔。一个踩着拖鞋的老人,溜溜达达摇过来,瞅了一眼,又转身走了。这一场电影,只有七个观众。放映的是一部老影片,屏幕是广场北面一面雪白的墙壁。放映机就在墙壁对面五六米远处、一米多高的台子上。画面影像清晰,音质嘹亮。
儿子不住地催促我走,我说再看看。他不耐烦地骑上车,在广场上遛弯去了。我转身看了看,又来了三个人。哦!应该算两个人吧?其中一个人,眼睛一直盯在闪着荧光的手机屏幕上。空寂的广场上,黑暗中只有闪动的画面,还有清晰的对白在飘荡,恍然如梦。
时光倒流,我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电影的那些时光。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看一场电影,那可是多么兴奋的一件大事啊。半下午,不等天麻麻黑,我就早早准备好小凳子,只等着吃过晚饭赶快去看电影。晚饭怎么还没好呢?我不停地在厨房和家门外逡巡。看见邻家哥哥拎着一个马扎从门外闪过,我一溜烟窜进厨房,母亲正好不在,锅盖边沿一圈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蒸汽。我轻轻把锅盖拉开一道口子,不顾滚烫的热气,飞快地从蒸笼上捞起一个玉米面粑粑,在两只手上来回倒腾着,一边吹气,一边吸溜。等差不多不烫手了,我一手夹着小凳子,一手抓着玉米面粑粑,拔腿就向门外跑。“你不喝汤了?啊?”身后,母亲的喊声追过来,“肚子饱啦!”我头也不回。
我三步并做两步,连颠带跑赶到放电影的村子东南角。一看,两根木桩之间,撑着一张发黄的幕布,正对面,早已是黑压压一片脑壳子,中心位置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人人兴高采烈,个个喜气洋洋。有人大声喊着像我一样姗姗来迟的某某某,他已经给占好了位子,招呼他快挤进去;有人正眉飞色舞的给同伴讲他看过的片子;还有人喊着谁谁把凳子挪一挪,脖子不要伸那么长,挡着他了;也有人大声埋怨谁谁的凳子压到了自己的脚……整个场面犹如一口沸腾的汤锅。
我猫着腰,四下里瞅了几圈,终于在屏幕底下把自己安顿了下来。伸长脖颈,四下里张望。我看见,家住在村西边边、离这里最远的二狗一家子,竟然占据了正对电影屏幕、不远不近的白菜心位置。他正翘着一颗闪亮的光葫芦,左顾右盼,挤眉弄眼。那些坐在人群外边的人,有人屁股下垫了三两块砖,有人干脆就光着脚板,鞋子充当了凳子,还有人就蹲在地上。场边的一摞砖垛上面,居高临下也有几个人正在那里指指点点。场外一侧老槐树的枝杈间,也冒出一两个脑袋。有些人来晚了,实在找不到好位置,直接就坐在屏幕反面。远处的路上,陆续仍有三三两两、提着凳子、慌里慌张、急匆匆往过赶的人。
突然,一道雪亮的光束打在了幕布上,仿佛谁下了一道无声的命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块亮晶晶的小幕布……放的是一部武侠片,具体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当演到主人公将要被坏人在背后偷偷暗算时,大家都不由自主挺直脖颈,屏声静气,手里捏着一把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有人甚至喊出声:“当心,后面!后面!”而当坏人被主人公一通连环掌打得连连后退、毫无招架之力时,好多人都激动地大喊“好!”“好!”
那时候,我们还经常去相隔三四公里甚至七八公里远的附近村子看电影。我跟在哥哥和几个邻家伙伴后面,屁颠屁颠。我带着手电筒,去的时候暮色苍茫,远处的村落隐匿在一片淡淡的薄暮中,连接村落的乡间小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若隐若现。我自告奋勇,走在队伍前面给大家照亮。等到电影结束时,早已月上中天,星疏月朗,一轮镜子似的圆月高高悬在头顶,明晃晃的月光银子样洒遍大地,房屋呀、树呀、路呀,通通变成了一副黑白水墨画。哥哥和伙伴走在前面,意犹未尽地边走边议论着谁谁的武功高。我却狼狈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用手电筒的光照一照自己身后。因为我总觉得后面某个月光照不到的黑乎乎的角落藏着什么怪物,总觉得后面谁在悄悄跟着我。
有一次,村里的放映员在自家院子里放电影;不是谁想看都可以看,要买票,二分钱一张。我站在门外,眼巴巴看着买了票的人大摇大摆走进门;门闩插上的那一声“咣当”,犹如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我的心口。电影开演好久了,我们几个买不起票的人竖起耳朵,在门外听。一个伙伴把眼睛紧紧贴在门缝上,恨不得可以穿透这道门。
……
“妈,你走不走?”儿子又一声喊,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望着屏幕上仍然闪动的光影,看了看儿子骑着单车来回转悠的身影,我轻声应了句:“就走。”转身,我慢慢启动电瓶车,悄悄把这一场久违的露天电影留在渐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