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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摇摆的时光

日期: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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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唐咏梅

  在那个四室一厅的白墙黑瓦土坯房暗厅里,他年轻高挑的身材显得格外挺拔。

  他修长的脸总带点笑意,下巴有点外突,牙齿雪白,眼睛明亮清澈,双眼皮儿,秀气的大眼睛还是带着点孩子气。他爱将双手插入裤兜,耸起肩头,头偏向右,额头几缕长发一甩一甩,脚叉开一大字,像圆规一样交替着,一左一右为重心向前飘移;裤腿绷直,雪白衬衫当胸敞开,露出纯白棉背心。

  站在一楼大厅右边卧室兼书房门槛上,他对着我笑时,也是这副模样。“咏梅,你不用那么刻苦,以你现在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县重点中学了。你弟弟怎么就不像你这么用功呢?”“咏梅,我弟也是今年小学毕业呢!努一把力,他也许能考上县重点。你是没问题的。”已经好久没有人喊我的名字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多少次,深夜醒来,我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姓和名,无限怅惘萦绕心间。

  他是我弟弟三年级的班主任。弟弟和我同一年进的学堂,一年级同班;我升到四年级时,弟弟留级了。梦里的他,回到了那栋村委会办公大楼,几位外地老师借宿、办公的地方——小学五年级毕业升学考试前两个月,我们全班在那住宿补习。恍惚中,我看见楼板破烂,大厅、房间里堆满干稻草;他拿起笤帚扫地,将满地灰尘、稻草往窗外扔……

  窗外,五月的豆蔻花盛开着,晨雾弥漫中飘散甜蜜花香,一片浓绿豆苗铺盖山脚菜园,蓬蓬青绿叶子簇拥紫红豆花(白茸毛沾染碎亮水珠)。沟垄中,那张四脚方凳上坐着读书的女孩,身子隐没豆苗中,仰起的黑瘦脸上露出笑容,晶亮眸子闪动快乐光芒,胸前两条粗黑发辫,发梢滴下水来——身后山谷里,一团一团白雾沿葱绿缓坡流淌下来,漫过青草坡,紧紧拥抱了她。太阳缓缓地从头顶黑灰山崖上露出脸来的时候,洁白雾气又升腾上半天空,她被灼亮的光芒刺得眯起眼睛,悬空的双脚转了一个圈,把脸背向太阳,趁清凉初夏早晨,在花香鸟语里继续大声朗读课文。

  我呆呆地凝神注视他侧影,一动不动——睡梦里的我,也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他;他现在站着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破败屋顶,只留下一地荒草乱石。目光移向木格子竖窗外,我再次清晰地看见:一个坐在板凳上专心读书的瘦小女孩。我又见到了那时的他——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从县城不远的家乡来到我生长着的山村里教书的他。

  十八岁的他,没比我大几岁。他借给我许多书,我总是不舍得还,他也从来没有催过。他的弟弟果然如愿考入县重点中学,与我不同班。有一次我去看他弟弟,座位在教室里边靠窗的位置。我趴在窗上看着他笑,向他通报了我的名字(我笑了。他弟弟也害羞地低头一笑。)他和哥哥一点都不像。

  我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小学毕业那年,我已满十四周岁了。就在大前天晚上,再次梦到上小学时的事情。我喜欢看着他,一边唱歌一边像圆规一样摇摆前进的搞笑模样。“树上有架秋千它摇啊摇,树上有段记忆它飘啊飘,树上有个知了正睡午觉……尽情地摇,尽情地笑……”不知怎的,他唱着唱着便笑了,我听着听着突然心里浸满忧伤,仿佛听到的是三十多年后,时光河流里飘回来的悠眇歌声,一下泪流不止。仿佛知道那样纯净美好的时光是多么短暂而易逝。

  他从梦中走来。梦中的我,还和当年一样大的年纪,还没被男人触碰和打扰,还是那样纯情可爱的目光追随他青春年少的背影。那时,他的心里头是不是也还没住进过别的女孩子?他姓曾,他只教过我的弟弟,没给我上过课。他借给我的书,大都没还他呢。

  三十六年间,只在某次全县中学生文艺汇演活动中,我坐在他身边,真巧。其时,他已是县城一所中学校长,我的女儿是其中一名中学生。我和他打了招呼,叫他“曾老师”;他回过神来,冲我一笑。舞台上灯光璀璨摇摆,场下光线特别暗,看不清楚他的真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