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砚磨开的墨，我关掉案头那盏青瓷小灯，月光却顺着窗纱的细缝溜进来，悄无声息地漫过床脚。伸手摸了摸枕边码得齐整的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忽然想起明朝文学家张岱说的“世间极闲适事，如临泛游览、饮酒弈棋，皆须觅伴寻对。唯读书一事，止须一人……”可不是么，这半床明月半床书，原是比任何知己都贴心的伴。
最上面那本《漱玉词》，书脊已经磨得发毛，扉页上还留着从别处抄来的小字：“易安的愁，是泡在酒里的梅，凉得清冽，却又香得蚀骨。”今夜再翻，恰好翻到“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抬头便见月光正斜斜地照在床前的竹帘上，竹影斑驳，落在书页间，倒像是给那些词句镶了层银边。忽然觉得，千年前的李清照，大抵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对着满床月色，把心事一笔一笔写进词里的吧？
手边那本《世说新语》，夹着去年冬日采的干梅。那时雪下得紧，我在公园里折了枝白梅，夹在“王子猷居山阴”那一篇里——就为着他“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痴气。此刻月光照在干梅上，花瓣虽失了往日的莹白，却仍留着淡淡的香，混着书页的旧墨味，竟让人想起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清雅。人生在世，能有几次这样的“乘兴”？大多时候，我们都在为俗事奔波，倒是这半床书，能偶尔把我们拉回那样的自在时光里。
记得有人说过：“读书，是件很私人的事。”最好的读书时光，原是在这样的深夜里。没有车马喧嚣，没有旁人打扰，只有月光和书陪着自己。读到会心处，便随手在书页旁写几句批注；读到困倦时，便把书往枕边一放，枕着满床月色入眠。
窗外的月光又浓了些，照得屋里像撒了一层碎银。我把书轻轻合起，放在枕边。书的温度，月光的温度，混在一起，竟比被窝还暖。想起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刻若有故人在侧，想必也会和我一样，对着这满床的月色与书香，不言不语，却已懂了彼此的心意。
其实人生所求，不过是这样的寻常夜晚：半床明月照亮心事，半床书册安放灵魂。不必追求什么轰轰烈烈，只需在这样的夜里，与书为友，与月为伴，便已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