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农谚有云:“大暑小暑，上蒸下煮”。这些天本就秋老虎难耐，可窗外的蝉声声恬躁，更加让人心烦意乱。于是，我便伏案疾书，向秋蝉们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愤懑：
“知了，知了，
唤来三伏天燥。
知了，知了，
生性如蝉翼般浅薄。
知了，知了，
不防身后有两把带齿的大刀。
知了，知了，
房子也按方入了药。
知了，知了，
秋来才知是自嘲……”
反复看过，很不满意，于是便掩卷搁笔，走出家门，步入林间小道，闯进蝉鸣的浪潮。我边走边想，每到小暑前后，树林中的秋蝉们，不知接到了谁的命令，分别在山坡上、庭院里、树丛中，不约而同地亮开歌喉，开始了盛夏的大合唱。它们这样不分昼夜、声嘶力竭地高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正在遐想间，忽然“吱”的一声尖叫，一只秋蝉腾空而起，画着曲线仓皇而逃。循声望去，一只画眉鸟忽上忽下，紧追不舍。直到它们飞出了视野，我仍仰望天际，久久不肯离去。我虽不满秋蝉的聒噪，但人心的柔软之处，还是祈愿这只秋蝉能逃过这一劫。
孰料，我这“农夫与蛇”般的善良，却有悖自然法则，罔顾了食物链的存在。有文献认为，蝉作为鸟类的口中美味，为食物链作出贡献，展现出其有益的一面。
我掩卷长思，从意识形态和人文层面探究，蝉作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号，始终承载着多重的向征意义。
蝉出淤泥而不染。以树汁露水为食，身居茂林高枝，不染俗世尘埃，被历代文人墨客视为高洁品格的化身。唐代诗人骆宾王《在狱咏蝉》中写道：“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诗人以蝉喻己，抒发了忠心报国、无端罹难的愤懑之情，表达了昭雪沉冤、还我清白的强烈愿望。唐朝大诗人虞世南在《蝉》中也咏叹：“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就连现代画坛巨擘齐白石，也常常把秋蝉作为画作的主角，借以抒发“秋声秋色”和“蝉联三元”的美好愿望。
蝉在我国数千年的精神文化生活中，具有永生轮回的象征寓意。因蝉在泥土之下蛰伏数年后，方能破土而出，脱壳羽化，展翅高飞。这一自然现象，被引申为“羽化升仙”。大约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国汉代的殡葬风俗中，就有了口含玉蝉的讲究。
蝉还是为爱献身的勇士。当我了解了蝉的生命周期后，不禁唏嘘感慨。蝉所产的卵，只有极少数能存活下来。当蝉卵孵化为幼虫，表皮逐渐角质化后，才能用前爪掘地，慢慢钻入泥土之中。它们在地下蛰伏三五年，乃至更长时间后，方又进入一个新的生命周期。成虫依靠自己的硬壳，艰难地钻出地面，攀爬到树干之上。这时，又有不少秋蝉遭遇了人捉鸟食，还有的因狂风暴雨而中途殒命。部分幸运儿适时脱去外壳，展开羽翼，攀上了生命的高枝。在骄阳下，秋蝉不知疲倦的放声歌唱，只是为了吸引雌蝉前来交配。当秋蝉完成了繁殖后代的使命，仅仅数天后就会在哀鸣中死去。大约这正是“蝉鸣悲秋”的原意吧。掐指算来，秋蝉在世间也只存活了十数天或一月余。由此可以说，秋蝉以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爱的乐章。蝉们雄壮的大合唱，是爱情的放歌，是忠贞的交响，也是追求幸福婚姻的种群大协奏。想来真是让人可歌可叹！
蝉的生命物象中，具有厚积薄发，一鸣惊人的自然属性和生长特征。因之，历朝历代的学子们，常常以秋蝉的精神鞭策自己，力争一朝成为国家栋梁。
秋蝉不仅是鸟类的美食，更是人类的盘中珍馐。《礼记·月令》中说“仲夏之月蝉始鸣”。现今，每到这时，郊野外、树林中，就有不少手电筒的灯光在晃动，这是人们在寻寻觅觅地捉“猴子”。每每看到此情此景，儿时我们用长杆面筋粘“麻知了”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让人情不自禁又回到童年的岁月。被人们称为猴子的壳中嫩蝉，富含蛋白质和氨基酸，据说是大补。于是，蝉的养殖业也发达了起来。餐馆里，饭桌上，就有了香辣炒蝉、油炸金蝉和香煎孜然蝉蛹等售价不菲的美味佳肴。此外，蝉蜕还是疏风散热的良药。
正因为如此，杨威在《寒蝉赋》中说，蝉有文、清、廉、俭、信五德：蝉头纹缕是为文；风餐露宿即是清；不食五谷应为廉；不筑巢穴便是俭；应季而鸣则为信。
借此，回头再读伊索寓言《蚂蚁和蝉》的故事，读者一定会说，蝉是没有必要为越冬储备食物的。当然寓言只能解意，而不可求实，这里就不能和伊索老先生较真了。同样，千百年来，人们对蝉的褒贬毁誉，也只能是见仁见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