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日
父亲是位老师。印象里,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在家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背篼,里头总躺着几本书,随着车轱辘的颠簸轻轻晃动。
书,似乎从我记事起就长在父亲身上了。天黑透了,他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书桌一角。他走到书架前,并不急着拿,而是伸出右手——那手上还带着粉笔灰的印记——手指微微弓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先碰碰书脊。指尖慢慢滑过封面,又沿着书页的边沿轻轻抚摸,好像在确认老朋友是否安好。然后,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稳稳地捏住书的一角,把它从架子上请下来,那动作轻得,真怕惊扰了什么。有时,他会就那么捧着书,闭上眼,就那么站一会儿,灯芯偶尔“噼啪”轻响一下。
我最爱干的事,就是猴儿似的爬到他腿上,缠着他讲“故事书”。他讲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讲诸葛亮草船借箭的聪明劲儿。那些故事啊,像夜里亮起的煤油灯,不光暖了屋子,也在我小小的心里点起了一盏灯,让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村子外头,书里面,藏着一个大得没边的世界。
“要不是你爷爷咬牙供我念了师范,我也当不上这个教书匠。”父亲提起这事,语气里总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他常摸着我的头说,书是好东西,里头装着古往今来的聪明脑袋想的事,是他的“命根子”。他希望我也沾上这“书香气”。我心里敬他,不单敬他在学堂里教别人家的孩子,更敬他回了家把书里那些硬邦邦的道理揉碎了,化成我能懂的话,一点点喂进我心里。那份对讲台的执着,对书本的痴爱,就这么悄没声儿地传给了我。
父亲的书架,是家里最“阔气”的地方,码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古今中外的厚本子,历史地理的册子,还有给学生们用的课本、辅导书,挤挤挨挨地在一起。有的书页都黄了、卷了边,有的还带着新书的味道。它们不只是书,更像是父亲精神的“窝”。书架两边,挂着副对子:“万贯缠腰,胸无点墨非为富;五车过眼,腹有书香不算穷”。那墨字混着旧书的纸味儿,成了我家最特别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心定。
小时候,我总搬个小板凳,踮着脚,扒着书架一格一格看那些书名。父亲从不说我,只是在我伸长胳膊也够不着顶上的书时,伸手替我拿下来,塞到我的小手里:“光用眼睛看字不行,得用‘心’看,那书里的好东西才能变成你自己的。”
父亲退了休,可对书的瘾头一点没减。他在家里腾出地方,开了间小小的“爱心书屋”,专门给附近的学生娃来看书。就巴掌大的地方,挤满了高高低低的孩子,稚气的读书声嗡嗡地响。看着那些小脑袋埋在书里,或叽叽喳喳争论书里的故事,父亲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皱纹都笑开了花。有孩子看上了哪本书,想借回家接着啃,或者想买下来,父亲总是乐呵呵地说:“拿走拿走,好书就该让人看!”
看着父亲小书屋里那些低头读书的影子,我心里那份对老头子的感激,对书本的敬意,像陈年的酒,越来越浓。我会像他一样,把这书架填得满满的。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大概也会爬上我的膝头,翻着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书页。那时候,夜晚的翻书声,大概就是时光留给我们家,最绵长也最暖和的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