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忠伟
母亲的生命已被岁月无情地掠走了大半，像蒲公英一样，只剩短短的一截，仍伫立在地面上。
作为从故乡离开的我，时时回头顾盼，常常惦记着还在苦苦守候老家的母亲。母亲也有过自己的梦想，但一提起吃没文化的苦，她就怨起姥姥来，说是姥姥重男轻女的思想害了她，本来她也可以出人头地的。母亲小时候，和我那淘气的舅舅同时进校上学。母亲聪颖，加上好学，顺利升入二年级。但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要供给两个孩子上学，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因此，姥姥便把上学的机会给了舅舅。姥姥说：“女娃娃家的，是人家的人，认个斗大的一字就行了。”其实，姥姥压根儿就没想到，她的这种思想不但使母亲失去了念书的机会，也使顽皮的舅舅从此逃起学来，最终书没念成。
母亲辍学后，帮助大人做家务，但她有自己的追求。那时乡下有秦腔自乐班，动人的故事和优美的声腔深深地吸引了母亲。母亲偷偷地学起了秦腔，一唱一和，有板有眼。几年后，赶上县上成立剧团的好事，母亲凭自己的实力，博得了考官们的喝彩。当问及她的文化程度时，母亲傻眼了，她只有实话实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考官们无奈地说了一句：“你要有个小学文凭就好办了。”
再后来，村小一个女教师要生孩子，就让母亲去代课，母亲欢天喜地地去了。由于她勤快，也喜欢动脑子，在县里组织的学科竞赛中，母亲所带班级获得二等奖。这让校长和老师刮目相看，将情况汇报给村里。村支书说，可以考虑让母亲长期代课。但母亲的高兴还是空欢喜，那个生孩子的女老师又返回学校了。就这样，母亲错过了人生的一次次机遇。若干年后，当她说起往事时，眼睛还是潮潮的。
多年后，我考上了大学，母亲对姥姥的埋怨日渐减少。每次离家前，母亲都会对我说：“没文化不行啊！妈错过了，再也不能让你错过了。”如今，母亲老矣，满鬓白发，但她依然在为我们姐弟操心。大姐家的几个孩子很是调皮，可苦了姐姐，累得她一身病。每次回家，母亲都念叨着：“娃呀，你姐命苦，能帮衬点儿就帮衬点儿，妈没念下书，没能给你姐谋个好出路……”那满眼的期望，看得我心里发慌，愧疚之情溢上心头。
有时候，因为工作上的事儿，我心里窝火，常对着母亲发牢骚。母亲就训我：“没出息的东西！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事儿都顺顺当当的？你把书念到颡里了？”面对母亲，我无言以辩。
母亲大度，很少与人争执计较，对我们总是唠叨：“人家敬你一尺，你要敬人一丈。”“不要计较别人的不好，多记住别人的好处。”每次回家，母亲总有灌输不完的“真理”给我们。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总是听到她朗朗的笑声，不停地说：“我很好，我很好，忙你的吧，国家的事要紧啊！”但我知道，生活的负累已压弯了她的腰板。
几天前回家看母亲，见她独自站在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稀疏花白的头发，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我和孩子们请母亲吃饭，她拿着菜单吃力地看，视力明显不如以前了。我接过菜单念给她，母亲的嘴角挂着微笑：“小时候啊，都是我念给你听，现在是你念给我喽。”是啊，母亲已经从关爱者变成被照顾者了。可是，无时无刻，我们仍被罩在母亲的关爱中：“不用管我，点你们喜欢的吃。”母亲总是这样，在自己能够享受的时候，却把机会让给儿女。当她渐渐老了，儿女们的生活却成了她无时无刻的牵挂；在无尽的操劳中，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老屋的院子里，阳光遍地，温暖、温馨，一如母亲深长的爱，洋溢在空气里，浓浓的、甜甜的。母亲佝偻着腰，出出进进地忙碌着；她的一溜长发被风卷起，在阳光下分外刺眼。我的心不由得一紧：悠悠慈母心，冷暖在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