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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收获的乐声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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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稻子 IC photo供图

  □石昌林

  所有伟大的音乐,都来自田间地头,那就是收获的乐声。

  秦巴汉水流域中部的安康,粮食收获一般分为两季——夏收和秋收。在土地分到户前的一个初夏傍晚,在生产队的麦场上,男女老少社员们一齐出动,正在热火朝天地给刚刚收割晾干的小麦脱粒。几个大功率的白炽灯泡,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中,麦场及周围亮如白昼。阔嘴圆肚的脱粒机,在电动机的带动下,齿轮“嗡嗡嗡”地飞速转动着。男社员们双手紧抱着一捆捆小麦,轮换着用力塞进脱粒机的敞口大嘴巴里。随着“刺啦啦,嗡——”的一阵声巨响,小麦、碎麦秆等从脱粒机腹中的另一方向喷射而出,空中顿时升腾起巨大的烟尘草屑。手执杨叉、木耙、铁铲等农具的女社员们,顾不得烟尘弥漫、麦草横飞,急忙迎着烟尘草屑围上前,扬麦草的扬麦草,耙碎末的耙碎末,铲小麦的铲小麦,一阵手忙脚乱……

  麦草被高高堆起在麦场院坝边沿的斜坡上,带有碎末的小麦则被铲到一边,又经过风车仔细车过,颗粒饱满的小麦装进口袋过秤,之后按家庭人口和所记公分分配到各户。秕麦则被堆在另一边,等待粉碎机粉碎后作为牲口精料。那些日子里,“刺啦啦,嗡——”的声响日夜不停,响彻云霄,“刺啦啦,嗡——”“刺啦啦,嗡——”这是丰收的乐声,伴随着这样的乐声,农人们疲惫不堪的梦里,遍地金黄。

  秋收平淡而漫长,没有了夏收那样的紧张和惊心动魄。处暑过后两三个月,玉米、花生从地里收回来,稻谷从田里收回来,黄豆连同茎秆晾晒在门前的树杈上,等到寒霜刚刚将搽脸的粉不小心洒落地头,红薯也开始收获。

  说起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秋收,从开始到结束,过程绝对算得上一场漫长而抚慰人心的旅程。中秋节前后,由月河川道的刘家营秦汉遗址周边开始,逐渐向两山丘陵沟壑蔓延。田里的稻谷渐次变黄,手握镰刀的农人即刻下田,顶着帐篷的拌桶被人们抬进稻田,水稻摔打在拌桶谷架上的声音,也随之由远及近地传来,“嘭嘭,沙沙——嘭嘭,沙沙——嘭嘭、嘭嘭,沙沙——”,节奏一致、音韵相同的拌谷子声,敲击着人们的耳膜,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嘭”,是水稻摔打在谷架上的声音。双手紧攥住一捆水稻的男人们,将水稻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摔打在谷架上,嘭的一声响起,紧接着抖动手中的水稻,让谷粒继续与稻秧分离,落在拌桶里,发出“沙——”的声响。在一边抖动的同时,又一边将水稻捆分开、旋转、合拢,然后再次高高举起、摔打、抖动……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缓解疲劳,相互激励,拌谷子一般都是两个人一起配合进行,两个壮劳力一前一后各攥住一捆水稻,一个人摔打下去,嘭的一声,另一个人紧接着摔打下去,又是嘭的一声。这样,经过两个人配合进行的摔打、抖动、分把、旋转、合拢,我们便听见了和声一样的音乐,“嘭嘭,沙沙——嘭嘭,沙沙——嘭嘭、嘭嘭,沙沙——”

  这是怎样的一种神奇的乐声呀!那么和谐,那么好听,百听不厌,慰藉心灵。秋阳暖暖地铺展在田间地头,金色的谷粒堆满了农家庭院。在这样成熟而丰满的日子里,“嘭嘭,沙沙——嘭嘭,沙沙——嘭嘭、嘭嘭,沙沙——”的音乐声,还在一遍遍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敲击着人们的耳膜,激荡着人们的热情,抚慰着人们的心灵,农人们的心醉了。春华秋实,春种秋收,收获的不仅仅是粮食呀,还有世间最美妙动听的乐声,这乐声治愈了寂寞,治愈了压抑,治愈了委屈,所有的疲劳忧郁都消失了,只剩下满足和幸福。

  “嘭嘭,沙沙——嘭嘭,沙沙——嘭嘭、嘭嘭,沙沙——”伴随着这样的音乐声,农人们终于可以躺下睡个好觉了,头枕着谷糠做成的枕头,四肢尽可能地伸展开来,做一个香喷喷的关于白米饭的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