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福春
每天一早,老太推着那辆吱吱嘎嘎响着的小推车,来到小饭店旁。这里是她的固定摊位。
小车上有几只不大的箩筐,筐里是各种分装好的一袋袋标着价钱的蔬菜。老太把一只只箩筐搬到地上,然后往小车上一坐,亮出挂在胸前的微信二维码。此时张老板便会从饭店里跑出来,从衣兜取出烟,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老太面无表情,摸出一次性打火机点上,深深地吸上一口,随着烟雾吐出,浑浊的双眼呆呆地望向马路……老太白发苍颜,老态龙钟,她与其说在卖菜,不如说在看人来车往的风景。
马路已不是先前的那条小马路,老太身后的菜市场也于去年改建完工,成了一个类似于集贸市场的超市。街面上一排是日用杂货、食品水果饭店等各式各样的店铺。店铺前时有三三两两的小贩。她们大多拎着个大马甲袋,或挎着个包裹,哪儿有空地就停在哪儿,随后摊开马甲袋或包裹,卖着说是自家田里种的蔬菜。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常有市场监管人员过来巡查,没到近前,小贩们已迅速收起包裹、马甲袋,站在一旁。看不出谁是小贩谁是路人,一个个都是老练的“游击队员”。老太躲不掉,她也没有要躲的意思。看着站在面前的市场监管人员,她收回远眺的目光,便不紧不慢地把箩筐垒起,说:“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不过她不会走远,等监管人员离开后,又推着吱吱嘎嘎响着的小车回到原先的位置。
老太通常要待到中午时分,箩筐里早已不见一片菜叶,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早已等候着的张老板,忙拎着两只打包盒送过来,一盒是米饭,一盒里面是天天不重样的一荤二素。老太并不客气,理所应当地接过来往箩筐里一放,推着小车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家是原先女儿女婿租住的一间小屋。女婿早已去往他处,踪影杳然。
有人摇头,说:“张老板,你有必要这样吗?她碍着饭店生意,赶走就是了。”张老板笑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张老板也是无奈,门口总有这么一个老太——影响是不用说的,他显然言不由衷。
这天上午,老太照例推着小车来到这里,放下箩筐,张老板的烟伸到了眼前,老太哆嗦着点上,吐出嘴外的除了浓浓的烟雾,还有骂人的话语。“你算哪根葱?滚你的吧!”老太一脸恼怒。老太为何发怒?不知其详,但明摆着和张老板脱不了干系。这不,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张老板,赔着笑脸,一声不吭。有人说昨天晚上张老板去了老太的小屋,一个小时不到,被老太赶了出来。这无疑是撕破脸了。第二天,张老板没有出现在饭店,奇怪的是老太也没有出来摆摊。一连几天皆是如此。张老板和老太同时消失了。
老太是这条路上的“名人”,突然见不着了,许多人一下子不习惯。那天中午,老杨在饭店一旁的水果店买苹果时说起老太。老杨住对面的小区。水果店老板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老太苦啊!”老杨点点头。老太的事情,附近的人都知道。一年前那个周日上午,老太的女儿骑着电动黄鱼车去饭店送菜,就是在眼前这条当时还不通车辆的小马路上,被一辆面包车撞倒了;气人的是,司机没有停留,而是一脚油门,逃之夭夭!老太自老家赶来,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女儿是她的一切,她不能让女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向另一个世界,发誓说:死也要等抓到那个肇事司机……
张老板是一个星期后回来的,老太被他送回了老家,他们是老乡。原来,当时老太的女儿就是给他的饭店送货时遭遇的车祸。这事和张老板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心里一直有了个结。尤其是,得知老太每天守着这条马路时,特地来此处开了家分店,想就近给老太提供点照顾,然而这只能是权宜之计。
好在,张老板终于做通了老太的工作,老太认下了他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