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老屋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竹筐,最上面那个边沿已经磨得发亮。
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翘起的竹篾,筐底突然滚出几粒干瘪的豆角籽——这是奶奶用了三十多年的晒筐。
记得每年盛夏,菜园里的豆角疯长得拦不住。奶奶总是拎着这个竹篮去摘放豆角。她的蓝布衫蹭得豆角架吱呀作响,惊得叶子簌簌颤抖。她专挑那些粗细匀称的,说:“晒豆不晒午,晒午白辛苦。”我蹲在田埂上,看她的手指在藤蔓间翻飞,指甲缝里渐渐积满绿色的汁液。
“盛夏的日头晒透的豆角,经得起三九天的炖煮。”奶奶把竹筐支在两条长凳上,新鲜的豆角铺成碧绿的瀑布。她教我把豆角一根根排开,不能叠着,否则会闷出霉斑。我总想偷懒,胡乱抓一把撒上去,奶奶就笑着用竹竿轻敲我的手腕。
最难忘暴雨突至的傍晚。那年我十二岁,和奶奶抢收晒到一半的豆角。雨点砸在竹筐上砰砰响,奶奶把筐子顶在头上往屋里跑。夜里她蹲在灶前,就着炭火余温烘那些发潮的豆角,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见嘴角新添的皱纹。
竹筐的边沿,有一排细密的凹痕,是豆角尾端留下的。晒到第三天,原本饱满的豆角开始蜷曲,尖锐的尾梢在竹篾上划出浅痕。奶奶每天清晨要把豆角翻个面,虎口磨出茧子,手背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某个清晨,我发现竹筐边缘多了个缺口,奶奶正用旧裤腿剪下的蓝布仔细修补。“夜里被耗子啃的。”她头也不抬地说,针脚走得歪歪斜斜,像田埂边的马齿苋藤,“这筐啊,跟人一样,年头久了总要打几个补丁。”
后来我去城里念书,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奶奶总说:“按老规矩晒的豆角干,都收在铁皮箱里呢。”暑假回家时,看见奶奶的下门牙缺了两颗,却照例坐在小凳上晒豆角。“晒干了软和,好嚼。”她边说边把最饱满的豆角挑出来,一根根放进我的行李袋。那些弯曲的、有虫眼的,她都留给自己。
今年豆角刚熟时,邻居王婶挎着满篮子新摘的豆角来敲门:“今年雨水足,结的第二茬豆角,吃不完糟蹋了。”我找出奶奶用过的旧竹筐,在防盗网围着的阳台摆开阵势。女儿突然安静下来,小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最深的凹痕。“太奶奶的手也在这里划过吗?”她仰头问我。我握住她沾着豆角汁的手指,带她触摸竹筐上每一处磨损,那道斜斜的划痕是暴雨夜奶奶顶着竹筐奔跑时留下的,那片发亮的凹面则是她日复一日翻晒豆角磨出来的。
“来。”我掰开一根鲜豆角,露出里面嫩白的豆粒,“帮太奶奶把今年的盛夏藏进去。”女儿学着我的样子,把豆角一根根排好,忽然转头问我:“等我当奶奶的时候,也要这样晒豆角吗?”我望着竹筐上新旧交叠的痕迹,轻声道:“只要你记得,这个夏天就永远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