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华
父亲生于清代光绪十一年(1885年)农历四月三十日,病逝于1961年农历六月十六日,享年77岁。他在兄弟三人中最小,排行为三。
民国年代,他剪了辫子,齐肩的长发,清瘦的面孔,高高的颧骨,留有胡须,不苟言笑,嘴边长噙着一支一尺多长的早烟,总是吱吱吱地吸。那时火柴很少,更没有打火机,他用火镰取火,吸一锅旱烟要花好长时间。父亲常年在田间劳动,脸上和肢体都黑乎乎的,但很结实。
春天,父亲一年的劳作开始。先是整地,将土地划分成一块块长方形的畦田,接着种各类蔬菜,如黄瓜、笋瓜、南瓜等,还有葱苗、辣椒苗,等长大了统一移栽,辣椒和葱好储存,剩余的蔬菜会在冬天集市上出售。入夏后,气温渐升,水井旁的小屋是最为凉爽的去处;父亲带上被褥住进井房,同时也方便干农活。水井的四周都种有树,西南角是槐树,西北角是桑树,再往西边还有两棵桃树。夏季,桑葚桃子挂满枝头,我每天给父亲送饭,他会让我带回一些供家人食用。井房之南还有十多亩地,父亲的生产劳动主要在这片地里,这里种着蔬菜和西瓜、香瓜等。每到傍晚,周围干活的乡亲常来井边喝水,父亲就同他们一起吃瓜聊天,有时还送些菜。在田间劳动时,父亲教我怎样犁地、使唤牲畜,手把手地教我使用农具、干农活。每年瓜果快成熟时,父亲会用木椽搭成一个架子,中间铺上板可睡人,两边用苇席围起来可遮阳防雨,晚上他就睡在木板上,手边放一个木叉,下边拴着狗,防止夜间有人干扰。
在没有玩具的童年里,父亲教我在绿色的西瓜皮上刻上字;瓜在成熟过程中,字长成白色,绿皮白字很是好看。他为我捉蚂蚱,用麦秸秆扎成小笼子,将蚂蚱放在里面,早晚蚂蚱会发出吱吱的叫声。有时在苜蓿地里抓黄鼠,有时会在旧瓦片上钻洞让我拉着玩,丰富了我的童年。 秋冬季过了农忙,父亲回到家中,他常用棉花秆烧开水泡茶。有时村上还会来几位老汉,他们坐在一起喝茶,说闲话,论家常,这也是他最好的休息。寒冬时,父亲将炕烧得热热的。那时人们生活不富裕,炕上只铺有很薄的褥子,被子也很薄,都是自家织的土布,父亲将炕上铺的苇席都烧成了焦黄色。
父亲的生活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就是馍、面条。他严教子女,待人真诚,乐于帮助家境贫困的人,在乡邻中德高望重。父亲不识字,自我上小学起,他对我的口头禅是“好好念书、不要和人家娃打锤”。20岁时,我离家去当兵,他送我到城东门口,叮嘱我“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不要牵挂家里”。没想到,这次告别竟然成了我与父亲的永别。两年后,一纸家书打破了我平静的部队生活:“父亲因患肝炎久治无效,逐渐消瘦,不幸逝世。”那时,我常常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起父亲生前的教导——“永远保持劳动人民儿子的本色”。
1964年,我从部队复员回到家,正逢父亲逝世三周年忌日。我在镇上买了肉、蔬菜等,给几位姐姐和亲戚做了几桌饭菜,招待了亲朋,终于让我的愧疚之情有了安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