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夏夜星河谣

日期:07-31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夜空 IC photo供图

  □马世平

  土窑洞的炕头,在夏夜里总像块烧红的铁板。

  灶膛刚熄了火,余温还裹着草木灰的焦香。整个窑洞燥热得透不过气来。母亲卷起那张磨破了边的高粱秸秆席子,铺在三合院的院场上,全家人席地而睡。

  我仰面躺在母亲身边,发现天特别晴朗,深蓝色的天空群星闪烁,银河系的星群尤为密集。时不时有小星星像提着小橘灯的顽皮孩子,在众星群里行走。偶尔有小星星不知什么缘故,突然从蓝色的天幕划过去,身后拖着长长而明亮的尾巴,随即便消失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夏夜的天空特别美丽,好奇地向母亲问这问那。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她不知从哪里知道那么多。听着故事,年幼的我开始向往起美丽的星空——仙人们生活一定很好吧。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啊?一定很漂亮吧。他们吃的是什么啊?能穿上我们过年也穿不上的新衣裳吗?

  “那颗最亮的星星是织女的簪子。”母亲摇着豁口的蒲扇,扇起的风里飘着荞麦枕芯的霉味。她指给我看三颗排成扁担的星星,说那是牛郎挑着两个娃娃追媳妇。我望着那道朦胧的星雾,仿佛看见喜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落许多银粉子。

  窑顶崖畔的酸枣树沙沙响,暗处有蛐蛐儿在吟唱。父亲的鼾声在席子那头起起伏伏,像老黄牛反刍的动静。我蜷在母亲胳肢窝里,问母亲:“天上的仙人们常吃白面馍馍和猪肉炖粉条吗?常吃荷包蛋拌汤吗?”

  “傻孩子,仙人喝露水就能饱哩。”母亲拿扇骨点着月亮边的流云说。我却看见嫦娥的广寒宫分明飘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忽然,有颗小星星拖着长尾巴滑落。二姐说是神仙家的萤火虫逃出来了,我却疑心那是王母的荷包蛋掉进了云彩锅。

  露水悄悄爬上脚丫时,银河已经淌到酸枣树梢了。母亲的蒲扇越摇越慢,蝉蜕似的空壳轻轻覆着我肚皮。梦里忽然生出对透明的翅膀,翅尖上沾着萤火虫的光。我追着那颗逃跑的星星飞过打谷场,穿过晾着补丁衣裳的竹竿,竟然撞进一条琉璃瓦铺就的长街。天街两侧悬着会发光的红鲤鱼,鳞片里嵌着冰糖渣。穿彩绸的仙人递给我个冒热气的陶碗,汤里沉着五个荷包蛋。绸缎铺面的阿姨举着云霞裁的衣裳追我,说这是给最漂亮的小王子过年穿的。我跑着跑着踩到自己的翅膀尖,骨碌碌滚进一团棉花似的云朵里……

  “啪嗒!”酸枣树上熟透的野果砸在席边。我咂摸着嘴里残留的甜味,望见启明星正从母亲鬓角的白发里升起来。银河褪成了青灰的粗布帐子,远处传来头遍鸡叫。母亲把破袄盖在我身上,暖意裹着晨露的潮气,像仙人留在人间的半个梦。

  30年后,当我真正站在天文馆穹顶下,那些学名为天琴座、天鹅座的星辰在电子星图中流转,却再也寻找不见那夜挑着娃娃的牛郎。只有母亲蒲扇摇出的银河,依然在记忆里哗啦啦流淌,载着荷包蛋的香气,穿过补丁摞补丁的岁月,流向每个渴望甜蜜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