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峰
小时候,我是哥哥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须臾也不肯分开。
哥哥是第一个爬上村口那棵百年树龄的老榆树摘榆钱的,是第一个跳下村西那口大池塘学会游泳的,还是第一个骑着村里那匹难以驯服的白马扬鞭奔驰的……在伙伴们中间,哥哥俨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王”。
一天,城里来的小伙伴与大家打赌说,谁敢在天黑后穿过村后山梁上那片坟地,并从最北边那座坟墓旁的大松树上折两根松枝回来,就可得到五块大白兔奶糖。在那个年代,大白兔奶糖可是村里所有孩子最渴望的糖果。但一想到要在黑暗中穿越那片坟地去折松枝,大家便偃旗息鼓了。唯有哥哥大声说:“我去。”天哪!哥哥是疯了吗?我赶紧上前去拽哥哥的衣襟,试图阻止他。
那个夜晚,黑暗像墨一样泼了下来,星月无光,天地一统。平时那些熟悉的庄稼地、树林、野草、沟沟坎坎,都披上了黑色的隐身衣,不见真容。哥哥一手提着自制的小灯笼,一手牵着我。微弱的烛火让眼前的路依稀可辨,我们沿着那条熟悉的沙土路向村子后边走去,身后是几个看热闹的小伙伴。当爬上那道山梁时,小伙伴们不敢往前走了,都停下了脚步。
这时,恐惧像一条冰凉的小蛇,沿着脊椎向上游走,倏地钻到我的脑子里。我瑟缩着,想就此止步。可哥哥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牢牢地钳住了我手腕。我挣脱不得,被他钳制着向前,我俩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的小动物,从脚边的草丛里一跃而起,贴着脚面仓皇飞奔。我被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就哭了。我拖着哭腔央求哥哥:“咱别去了,行不行?”哥哥说:“怕什么?你不想吃‘大白兔了’?”听得出哥哥声音有些异样,也明显地感到他抓我的手在颤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突然,哥哥吹起了口哨,只是比平时更响亮一些。他一首曲子接一首曲子地吹《团结就是力量》《我们走在大路上》……伴随着时而铿锵有力、时而婉转悠扬的旋律,我的恐惧居然减轻了,擂鼓一般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我甚至听到了麦子拔节和虫子吟唱的声音,闻到豌豆花和土豆花的阵阵清香。
在小灯笼昏暗烛火的指引下,我和哥哥绕过那片坟堆,来到指定的松树下,折下两根松枝。返回途中,恐惧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战胜自己的兴奋和对奶糖的期待。我俩拿着树枝,抽打着路面的沙子,发出“噗噗”的声音,好像是对我们“壮举”的赞叹。
我和哥哥,边走边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他:“你真的不害怕吗?”他说:“害怕呀!把口哨吹得响亮一些,就不那么害怕了。”那一年,哥哥九岁,我七岁。
夜闯坟地那一幕,在我心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痕。尤其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哥哥的口哨声便回荡在我耳畔。这时,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注入心田,随之滋生出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
2021年初夏,因工作不顺心,我患上了很严重的头痛病。为了摆脱头痛的折磨,我做过许多努力,按摩、针灸、头疗、艾熏,都没有效果。为了排解心中的愁闷,我便来到旷野。混合着各种花香的清新空气,像一壶芳香四溢的陈年佳酿,令我陶醉;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铺天盖地的绿色,更是让我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可一想到像幼兽一样盘踞在我脑袋、时时兴妖作乱而我却束手无策的头痛,便心情沮丧。委屈和忧虑交织着汇成了澎湃的浪,一波一波猛烈地拍打着我的心扉,眼泪常常漫出眼眶。
我漫无目的地踯躅着。突然,我转念一想:这么美好的景色岂能辜负,怎么能伤感地流泪呢?应该高兴才是,应该唱歌才是,应该吹口哨才对。于是,我大声吹起了口哨,吹的都是欢快活泼格调清新的曲子——《外婆的澎湖湾》《垄上行》《校园的小路》……吹着吹着,沮丧一扫而光,微笑像一朵美丽的花绽放在了我的脸颊上;我的心情像冲破乌云重重围堵的阳光,明媚、和煦、温暖。
整个夏天,我都在旷野里吹口哨,从港台金曲到大陆流行歌曲,从校园民谣到风格迥异的民歌,甚至我还从电视上学了不少新歌。优美动听的口哨声,让我忘却了昔日烦恼和随时都会咆哮撕咬我神经的幼兽。不知何时,头痛居然慢慢好了起来。当秋风渐起,田野里一片金黄时,那头折磨摧残我的幼兽,在某个夜晚趁我沉睡时,悄悄地溜走了。
豁达开朗乐观的我又回来了,真令我欢呼雀跃。是啊,有什么能比沉疴尽除更让人高兴的呢?感谢大自然,陪伴我走过艰难岁月;感谢口哨声疗愈了我的身心,让我走出泥泞和阴霾。几年后,我读到美国作家苏珊·奈曼的作品《为什么长大》,里面有这么一句话:“那些看起来比你勇敢的人,其实也像你一样害怕,他们只是在黑暗中把口哨吹得响亮一些罢了。”我的心猝然被击中。
小时候,哥哥在无边黑暗中的口哨声和自己在逆境中的口哨声,神奇地交叠在一起,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散。在那一刻,我顿悟:黑暗中,把口哨吹得响亮些,不仅能提振精神,还能点燃你心底的火,点亮你眼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