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浩勇
那亭子不大,油漆有些斑驳,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寂静。
除去刮风下雨的日子,几乎每逢周末的黄昏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他便照例会唤上小香,一同沿着滨海路向街市方向散步。每一次,当他们的脚步踏进那个特定的十字街头,他的步伐总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直至完全停驻。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街道的车流人流,痴痴地落在街角那个蓝色的亭子上。
小香走在他旁边,自然察觉到他这固定的停顿。这一次,她忍不住侧过脸,目光落在他专注凝视的脸上,带着探寻轻声问道:“你好像在想什么?”他像是被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视线却没有立刻离开那个蓝色亭子,低声应道:“嗯,想一个人。”“谁呀?”小香的追问很直接。“一个……卖文学报刊的姑娘。”他回答得有些迟滞,声音里带着旧时光的印记。
小香是从内地来这座南方海岛打工的姑娘。乍一看他脸上那份郑重其事的追忆神情,她觉得有些新奇甚至莫名地有点好笑,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有被打断的微愕,更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深沉。小香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眼神稍稍缓和,重新望向那个蓝色的亭子,语气低沉地解释:“从前,对面那个蓝色的亭子,里面摆放的、出售的,全是文学报刊,可不像现在都是中高考教辅书……其实,报刊亭卖文学刊物,有时候可以看成一座城市的文化名片或品位。”
小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用目光催促他继续往下说,海风吹乱了她的额发。他深吸了一口气,思绪沉入过往:“那年夏天,我高考落榜了,心像被掏空了似的,烦闷不堪,无处排遣,就常常一个人到这条滨海路上漫无目的地走。有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个亭子前。其实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亭子里卖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沉浸到回忆的片段里:“……亭子里那个卖报刊的姑娘,大概看我站了有一会儿,就探出身来,很温和地问我是否要报刊。我那时既没心情,身上也确实没带多少钱,就摇摇头,如实回答没带钱。”“那姑娘听了,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者轻视,反而很自然地笑了笑,指了指亭子外面放着的一个小马扎,说那请坐吧,坐下来看,可不收钱。她的笑容和语气,让我心里那点烦闷和窘迫一下子消散了不少。我也笑了笑,道了声谢谢,就在那个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小香听得专注,轻声追问:“后来呢?”“后来,”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怀念的弧度,“我竟成了这里的常客,心里憋闷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坐坐。先是看文艺报文学报,后来我还买下收获、十月、花城等。没想到,后来我居然写了小说。”他的眼神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座如今沉寂的蓝色亭子上。“可是,等到第一个学期放寒假,我回到这里找到那个亭子……却发现里面摆放的是中高考教辅书。”
半月以后,又是一个相似的晴朗黄昏。他如同往常一样,踱步到小香打工暂住的住所附近,想邀她再去滨海路散步。然而,他敲了门,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他心里顿时一阵扫兴,空落落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时有些茫然。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不由自主地又朝着那个十字街头的方向走去。
离十字路口还有老远一段距离,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看清了,十字街头新近摆出来的,是同样漆成天空蓝色的蓝色亭子!他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亲切感瞬间攫住了他。同时,一股强烈的遗憾也涌上心头——可惜小香不在身边,没能同他一起一睹为快。他几乎是飞奔着凑近了那个新摆的蓝色亭子。亭子崭新,却满载着令他魂牵梦萦的文学报刊。然而,当他急切的目光终于看清亭子里面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亭子里,那个正熟练地整理着一摞文学报刊、脸上带着浅浅笑容的姑娘,竟是从内地来打工的小香!
小香也看到了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绽放出温暖而熟悉的笑容,如同当年那个黄昏的亭子里姑娘的笑容。她探出身,温和而清晰地问道:“要买文学报刊吗?”这声音、这语调、这场景,与他心底珍藏的某个画面瞬间重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震颤,像当年一样脱口而出:“没带钱。”
小香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眉眼弯弯。她自然地指了指亭子外面放着的一个崭新小马扎——那位置、那姿态,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重复着那句早已刻入他心底的话:“那请坐,看书可不收钱。”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凝视着小香,眼底深处有温热的东西在悄然涌动。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