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筠
每日上下班路过一条小巷,巷口处有一簇绿藤袅袅娜娜从墙内探出墙外,繁密的叶片将墙头染成了绿色,藤蔓如小手般在空中肆意挥舞着。
原以为只是一株攀爬植物,没太在意。忽一日,墙头葳蕤的绿叶间爆开了一片橙黄色的花朵,钟状的花萼,花冠处突然绽开成六瓣,像一只只小喇叭,在夏日的骄阳下,奏响了嘹亮的号音。我和路过的行人一起惊叹着:“好美的凌霄花!”
凌者,逾越也;霄者,云天也。“凌霄”,这名字自带气概,令人印象深刻。《诗经》中也可觅得凌霄的芳踪,《小雅·苕之华》中有“苕之华,芸其黄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的诗句;“苕”指“陵苕”,即凌霄。凌霄花之名始见于《唐本草》,它原名紫葳,因蔓生附于乔木之上,其华黄赤色,所以称为“凌霄”。《本草图经》载:“紫葳,陵霄花也。生西海川谷及山阳,今处处皆有,多生山中,人家园圃抑或种莳。初作藤蔓生,依大木,岁久延引至巅而有花,其花黄赤,夏中乃盛。”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阐释得更为详细:“俗谓‘赤艳’曰‘紫葳’,此花赤艳,故名。附木而上,高数丈,故曰‘凌霄’。”
凌霄的名称,形象地描绘了它的生长特点:靠气生根攀附于它物之上,大有扶摇直上望云霄的气势。凌霄花还有一众别称:紫葳、凌苕、红花倒水莲、吊墙花、藤萝花等。凌霄每年以绚丽的花朵迎接盛夏,其花序轴极度伸展,花冠呈唇状漏斗形,冠内面鲜红色有斑纹,外面橙黄色,溢翠飞红,灿若云霞,煞是美艳。且凌霄的花期极长,从初夏盛开至秋季,因其花开时枝梢仍然继续蔓延生长,且长且开,且开且落,陆游曾作《夏日杂题》诗云:“满地凌霄花不扫,我来六月听鸣蝉。”元稹在《解秋十首》中也有“寒竹秋雨重,凌霄晚花落”,写出了凌霄初夏已绽、秋来尚芳的品性。
凌霄花作为与紫藤、忍冬及葡萄并称的中国四大藤花之一,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善攀援的特征。它虬曲而多姿的枝干,或凭借山石,或依靠篱墙,最常见的是缘木而生。“攀高枝”,是植物为获得适宜的光照条件和生长空间经过长期进化而成,凌霄茎上的气生根能分泌胶状黏液,紧紧吸附于树干或墙壁之上,自下而上望去,葱绿的叶片和橘红色花朵如同凌驾于云霄间,甚是夺目。这也引得无数诗人赠予凌霄美好的人文艺术表达,使凌霄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
关于凌霄花的歌咏诗篇众多,且流传甚广。由于其特殊的生长方式,便有了“勇于攀登”的“凌云壮志”,古人多借描写凌霄花来表达自己高洁远大的志趣。唐代欧阳炯诗云:“凌霄多半绕棕榈,深染栀黄色不如。满树微风吹细叶,一条龙甲飐清虚。”描绘了凌霄具有龙的俊美姿态。宋代诗人贾昌朝赋诗曰:“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赞美了凌霄花的志存高远。宋代诗人杨绘也咏道:“直饶枝干凌霄去,犹有根原与地平。不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鲜明。”颂扬凌霄花的执拗与血性。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中,对凌霄花的赞颂达到了极致:“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际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他以为,“欲得此花,必先蓄奇石古木以待,不则无所依附而不生,生亦不大。予年有几,能为奇石古木之先辈而蓄之乎?欲有此花,非入深山不可。行当即之,以舒此恨。”由爱而生恨,足见作家对凌霄的喜爱之甚了。
不过自古至今,凌霄花却一直是颇富争议。能借势凌霄,在世人眼中便有了依附之态。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作《凌霄》诗曰:“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诗人借攀附大树、骄傲自满的凌霄花形象,告诫世人应独立自主、自强自立。现代女诗人舒婷,在《致橡树》中有这样的句子:“如果我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从而让世人对凌霄花留下了攀附高枝、炫耀自己的负面印象。
尽管世人有赞赏也有批判,但凌霄始终不为所动,它不会因人们的喜爱而懈怠,也不会因人们的厌恶而萎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株凌霄花。但凌霄终究是植物,只是世人赋予了它太多的意义。绝不妥协、攀岩而上,不吝热情、挥洒美丽,是凌霄花一生的追求。
用力向上的美,并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凌霄花自己知道,顶梢的风有多温柔、光有多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