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喜龙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关中农村，炎炎夏日，男人们要干的家务活是拓泥盖，而女人们则要抹袼褙。
抹袼褙，有的地方叫打袼褙。抹袼褙，是用糨糊把洗净晒干的布片粘在一起，然后在烈日下晒干的一种家务劳动。抹成的袼褙，是纳鞋底、做鞋垫的主要材料。
酷热的夏季，地里的农活相对较少，白天长，洗涤也方便。于是，农家妇女便开始整理家人穿过的破旧衣物，选择一些不用的被褥，接着把衣物和被褥拆掉。拆下的不规则的布料，根据情况被剪成大小不等的长方形布片。等到哪天天气晴好，她们就将拆下的布片放进竹笼，提着笼、带着盆来到涝池旁、小河边或机井出水处，用洗衣粉抑或绿皂角汁将布片浸泡一段时间，再通过手揉、搓衣板上搓、棒槌捶打等方式，把布片上的脏污清除干净，就地对洗净的布片进行晾晒。
抹袼褙，要根据布片的多少用糨糊。糨糊的用料（玉米面、黑麦面混合）要搭配得恰到好处，才能做到稀稠合适、粗细适度、黏度适中；糨糊的质量决定后续纳鞋底、做鞋垫时穿针引线的利索程度。
抹袼褙时，先把面积较大的被褥里子、面子或旧单子铺在席上或炕桌、门板上，然后用刷子在垫底的布面上均匀地涂抹糨糊。接着，将一块块布片粘在垫底的布面上，压实，做到不重复、不留空隙、与垫底的布面形状一致。再接着，在第二层布面上涂抹糨糊，在糨糊上依次摆放第三层布片，然后抹平、压实。等把布片抹到第四、五层时，抹袼褙就可告一段落了。这时，袼褙的表面呈现出或深或浅、形状不同、色彩不一的“百衲衣”形象。趁着艳阳高照，几个人相互配合，将其移到太阳底下暴晒。等袼褙干透变硬、干蹦蹦时，将其从单子上揭下来。照此办法，直到把洗净的布片用完，一年一度的抹袼褙才算彻底结束。
抹好的袼褙放在家里，妇女们会抽空找出全家大人小孩的鞋样，计划好后，依鞋样将袼褙剪成一双双的“鞋底样”，把相同的“鞋底样”用线连缀在一起。那时胶鞋很少，农村的大人小孩平时穿的都是家里做的布鞋。布鞋样式多，有方口的、圆口的，也有松紧口的，还有大人的棉窝窝、小孩子的老虎棉鞋。布鞋有粗布鞋面的，也有条绒鞋面的。平时里穿单鞋，天冷时穿棉鞋。当然，不管穿的单鞋还是棉鞋，鞋底都是以袼褙为材料纳成的。
用袼褙纳鞋底时，妇女们往往根据家里人口的性别、职业、年龄来确定鞋底的薄厚。干体力活的男青壮年劳力，纳成较厚的“千层底”，妇女、孩子的鞋底层数相对少一点、薄一点。纳鞋底时，女人们把从袼褙上剪下来的相同样的“鞋底”摞在一起，在“鞋底”的正面覆盖一层新“洋布”。接着，用锥子针把鞋底穿透，用顶针把穿着粗线的长针穿过锥孔，借助牙齿将线拉紧，一针接着一针，有序排列，将一层一层的“鞋底”紧密地纳在一起。鞋底纳好后，再接着就是将鞋帮的底部与鞋底的边缘绱在一起。用现在的眼光看，每双鞋都是纯手工制成，藏着亲情和匠心。那时候，每年从夏天抹袼褙开始，每户人家的女主人都要为家庭成员制作多双单鞋和棉鞋，家里人口多的，把这些新鞋聚集在一起，也是一道旧物新用的风景。
那个年代，未婚的姑娘也会给未婚夫做各式各样的鞋。她们还会精心地用丝线或彩色细线纳很多双色彩、图案、字形各异的鞋垫，用针针线线书写自己的心思和灵巧，表达对这段感情的思念和祝福。自然，那一双双盛满爱意的鞋垫，用的原材料仍然是袼褙。
抹袼褙，从做准备到最终纳成鞋底、鞋垫，每个环节都体现了那个时期的劳动妇女就地取材、物尽其用、勤劳能干的聪明才智，表现出人们在艰苦的岁月里自力更生、不畏艰辛、迎难而上的精神品质！
又是一年夏日，虽然抹袼褙这一民间传统技艺如今已经渐渐消失在乡村日常生活里，但我内心仍希望它能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示在农耕博物馆里，让子孙后代知道，漫长农耕文明时期的某一瞬，先辈们是如何善用巧思，巧妙利用旧物变废为宝，应对四季更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