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夏日的清风掠过田野,染出无边无际的绿色。青青禾苗,郁郁野草,无不茂盛繁密,自在生长。如果你这时漫步田间,会看到很多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昆虫,它们在草丛里跳跃,在青苗中穿行,为绿海注入了灵动的音符。
在妙趣横生的昆虫世界里,有一位身着绿衣的翩翩“美少年”,但见它一身长披风、两把大砍刀,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是名不虚传的“刀客”,也是庄稼的守卫者、捕捉害虫的好手。它,就是大名鼎鼎的螳螂,身形修长如竹,通体翠绿如笋,三角形的头部转动灵活,一双复眼犹如晶莹剔透的黑宝石,镶嵌在额前,透着敏锐的光芒,其外表高深莫测,其命运波谲云诡。当然,螳螂最具标志性的形象,当属那对折叠如利刃的前肢,上面布满细密的尖刺,如同两把精心打造的锯齿大刀,静止时优雅地合抱于胸前,一旦发现猎物,瞬间弹开,如闪电般迅猛出击,牢牢钳住目标。
在农村生活过的孩子,都曾有过捉螳螂、玩螳螂的经历;当年与螳螂“斗智斗勇”的情景,如今仍深藏在我的记忆里。盛夏的玉米地,是儿时的乐园,我和伙伴们在地里薅猪草、捕蝴蝶、捉蚂蚱……当看见悄然无声地趴在玉米叶上的螳螂时,我们轻轻地靠近,用手捏住螳螂饱鼓的腹部,用狗尾草梗挑逗它的前肢。刹那间,螳螂的“大刀”唰地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刺,仿佛要和我们决一死战。这时,哪个敢把自己的手指放在螳螂的两把大刀之间,试试被它“杀戮”的滋味,便会被同伴们认为是了不起的举动,被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因知道螳螂是消灭苍蝇、蚊子、蟑螂的益虫,最后我们还是把它放了,看它像低空滑翔的战机般快速离去。
螳螂的别名很多,为人们所熟知的有刀螂、天马、斫父、草猴子等,还有人称其为“杀虫神刀手”。在民间,因螳螂外形威武且能震慑害虫,被视作“除害纳吉”的象征。在南方某些地区,有孩童佩戴螳螂造型饰物的习俗,寓意驱邪避灾、守护平安。因螳螂与“堂”“廊”谐音,有“金玉满堂,堆满长廊”的美好寓意,故其又被视为财富的象征。螳螂更是文人墨客笔下不可或缺的题材,具有多重意象,对传统文化及国人的思维方式影响深远,意蕴悠长。
在描绘乡村景致时,螳螂常作为自然生机的点缀出现。如南宋诗人乐雷发的名句“一路稻花谁是主,红蜻蛉伴绿螳螂”,生动活泼,色彩明丽地勾勒出静谧田园中的灵动画面,传递出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另一位宋代诗人姚勉的“一螳踉蹲上枯柳,一螳欲上鼓剑走”,则细致地描绘出螳螂捕食时的动态,凸显其敏捷与攻击性。
说到螳螂,都会想到那个妇孺皆知的成语“螳臂当车”。《庄子·人间世》中,有文曰:“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庄子以螳螂举臂阻挡车轮的行为,讽刺有人因盲目自信而不自量力。当切入宋人视角的语境中,却又有了“弱小但勇于挑战”的内涵。宋代抗金名臣、民族英雄李纲有诗:“飘飘绿衣郎,怒臂欲当辙。君王求勇士,嘉尔能仗节。”把螳螂视作永不言败的斗士。螳螂挥舞前足的姿态,被赋予“仗节”“勇悍”的人格化象征,将“螳臂当车”的行为,化作对勇敢无畏、坚守气节者的赞美,使其成为一个兼具警示与激励双重属性的文化符号。而南宋诗人谢绪的“莫笑狂夫老更狂,推轮怒臂勇螳螂。三军未复图中土,万姓空悲塞外乡”,则以“怒臂螳螂”象征抗敌的勇士,寄托着悲壮的英雄色彩。
大千世界,纷纷扰扰,人们从螳螂的处境中得到启发,体现出对“居安思危”的哲学思考。唐人戴叔伦“斜阳千万树,无处避螳螂”,以蝉的无处可逃,暗示现实中危机四伏;宋人陆蒙老的“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宜回首顾螳螂”,则直接告诫人们勿因得意忘形而忽视隐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本是捕食链中的丛林法则,是自然界弱肉强食的缩影,却被人们反复演绎,使其成为生存逻辑与危机意识的隐喻。宋人舒岳祥有诗曰:“粉节娟娟碧玉枝,螳螂得意更谁疑。旁人只与危黄雀,不道中林有鹊知。”在黄雀之后叠加“有鹊知”的更高层级危机,告诫人们潜藏威胁无处不在。唐人许浑“蝉响螳螂急,鱼深翡翠闲”,则以“螳螂急”与“翡翠闲”的对比,暗喻不同生物在生存博弈中的迥异状态。
如今每到夏日,我仍会下意识地在草叶间寻找螳螂的踪迹,不仅是寻找少年时遗落在风中的关于勇气的童话,更是想触摸到古人观物取象的哲思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