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刘刚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属于我的,是火热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军营度过的难忘岁月。十四年戎马荏苒,令人难忘的还是那年的七天七夜。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某年隆冬的一个夜晚,我随部队参加一次特殊的行动,将从陇西采取铁路加公路摩托化开进方式转进至滇南。西北的隆冬特别冷。那天傍晚,我们全副武装,表情凝重,脚底下踩着硬硬的冰碴,呼出气如白雾一般,静静地在月台上候车。步兵战友就地解下背包,整齐地坐在上面,我们炮营官兵则统一坐在炮车上面。那天的夜静极了,没有月亮,白天看到远远的山,此时黑黢黢的,似乎离你很近。约莫10点,列车进站,我们按预案,用一个来小时完成既定的炮车装载加固,用了十来分钟完成人员装载。随着“呜呜呜”一长两短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开启了长达七天的摩托化机动。
说是军列,其实人员所坐的就是闷罐车。闷罐车长16米,宽3米多,是一个长条形的封闭的火车车厢,车体中间有两个门,两侧各开了两个小窗,厢顶上吊着一盏马灯。行前车内提前铺上草帘子,大家上车后打开背包铺好床铺,头统一朝向两侧,晚上睡觉时脚脚相插。白天则叠好被子,方便席地而坐,并留出中间通道里外通行。想想在闷罐车里连续晃悠好几天,别提多难受了。我们以连为单位集体乘坐,白天坐在铺位上学习讨论,或唱歌讲故事,晚上紧闭车门,和衣紧挨着睡。夜里,咬牙放屁打呼噜说梦话,都听得真真的,一晚上小插曲不断。
我一坐车就睡不着。于是,作为排长,我就把晚上连值班的事“承包”了。每到夜晚,我盘腿靠在车体一角,打着手电看书,看累了就起来挪到车窗前,呆呆地坐一会。车外的夜,黑咕隆咚,不时还有一丝凉意,只有路过城市附近时才能看到片片亮光。好像越往南走月光越皎洁,感觉月亮不停地追随着你,陪伴着你,和你说着话,当然也少不了车轮咣当声和会车时的鸣笛声。偶尔有梦游的,摸索着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把他唤醒再看着他入睡。其实,我和他们年龄相仿,军校毕业不到半年,一样在最好的年华来到部队。
当然,从甘肃、陕西、四川到云南,各地军供站伙食都不错,各地拿出最好的食材招待部队,管好管饱。每到军供站,带队首长的小喇叭“嘟嘟嘟”三声响过,各连整队唱歌进入军供站礼堂,以班为单位,围着菜盆,蹲着就餐。就餐完毕后,迅速整理餐具,打扫礼堂卫生。就餐有时间限定,一般就十来分钟;当时的就餐情景,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实在来不及的,就把饭盒塞满,上车再吃。但难挨的是解大手,专列停靠军供站,解大手的排成长龙。可短暂的停靠时间很快结束,必须立即登车。正在上厕所和准备上厕所也得停止所有“活动”,立即登车。闷罐车里哪有厕所?没有办法,内急憋不得,只好打开中间车门,用门把人夹住,两个战士两头固定门,然后拿着背包带把车门来回拦几道,固定好;同样,用背包带把战士腰缠好,两个战士拉着。内急的战士半蹲着,手拉着背包带,只有腚朝外,再来两个战士帮助紧拽住那个战士的胳膊,如此这般,确保万无一失。军列飞驰,刚开始的时候,真的拉不出来,就是涨红了脸、憋足了劲也不能如愿,没有办法,还要如此这般折腾几回,直到心里舒坦为止。
军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被“闷”84个小时,三夜四天后,到达昆明。但距预定集结地点还有很远的距离。其实,这才完成机动开进的一半,大梯队摩托化行军开始了。
摩托化开进没有夜的黑,夜晚我们都在当地驻军军营露营。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云南属山地高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道路情况非常差,狭窄崎岖,弯道坡陡险峻,雾大林密沟深,地质条件复杂。我们是炮兵,牵引车是解放CA30;战士们坐在车厢上,车再牵引着火炮,车身加炮身有十多米长,转弯半径很大,再加上冬天山地雾气很大,车队行进必须小心翼翼。我们这个梯队有42辆各种车辆,上路绵延几公里。上级要求行军速度是25公里每小时,车间距保持50-80米,对不熟悉南方地形的司机来说是一种考验。
我们排有3炮3车。因为坐车不瞌睡,所以驾驶员都喜欢让我坐他们的车,我就来回上他们的车。上车前,我专门在军用挎包中准备了几包香烟;我本不抽烟,但坐在副驾上,为了保证司机长途驾车不打瞌睡,抽烟还是管用。我就不时给他们点上烟,陪他们聊天,有时候也陪他们冒几口烟,唠叨最多的还是提醒驾驶员行车注意安全,并按规定速度行车。山路弯弯,遇到急坡弯道,还得下车,在道路上指挥车辆通过。就这样,还是险情不断。有一天行进当中,我所在的炮车刚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出现一头大水牛,牛头冲着车,两眼圆睁,彪悍得像个西班牙斗牛。我急得直喊“刹车、刹车”,驾驶员赶忙打方向,点制动。车躲过水牛停了下来,前车轮压到路基边缘,路基底下是一条深沟,惊出我一身冷汗。
路过石林景区,峻秀的喀斯特地貌奇观引起大家的好奇。车厢上,年轻的战士撩开车衣,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围观群众也向车队挥手致意。车过后,扬起的尘土看不清前车,我赶紧下车,指挥后续车辆跟进通过。上车后,灰头土脸,一脸窘相。三天行军下来,不抽烟的我不知冒了多少根烟,惊出多少冷汗。七天的摩托化机动结束了,从甘肃到云南,从大漠到高原,近万公里的长途机动开进,我们经受住了考验,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
弹指一挥间,整整四十年过去了,不灭的是青春,难忘的是记忆,常常萦绕在心头。有人曾问我“当兵值不值”,我答:“如果我年轻,还会去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