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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母亲的酱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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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宗烨

  小时候,每年到盛夏母亲就晒酱。

  她先把饱满的黄豆炒熟后煮胀,再用笊篱控干水,摊在大扁筛上裹一层麦面,降至体温时,抱来荆梢和香椿叶覆盖,端到通风的阴凉处让它发酵。大概四五天后,酵菌气就弥漫开来。此时,豆子上爬满黄绿的菌丝,铲起它们暴晒,直到晒干,第一步算完成。第二步,母亲熬一锅花椒水放着,然后把干豆子搓散装进瓦盆,撒上椒辣面、姜面和盐,最后倒入凉花椒水,抱到太阳下开始晒。往往,母亲开个头就去经管庄稼,剩下的交给我。

  那时缺菜,酱都是边晒边吃。晒五六个太阳后,水酱变得黏稠,起油泛黑。舀一勺酱,切两段葱,半碗青椒,再搭一小勺猪油,搁铁锅大火一炒,香味能溢出屋顶,于枯燥的生活简直是一种调剂。当酱炒好,闻到味的四邻就端着饭先后踱来,母亲不吝啬,忙请大家尝鲜;临了,还给各舀几勺生酱。

  后来,村里来了走街串巷的菜贩,母亲才没大盆晒酱。大学时,有次暑假我刚到家就馋起酱,母亲听了打趣道:“土酱,吃得惯不?”话落,缓了下,又说:“你不在屋,你爸每天晚上回来,我就把冰箱里的肉和酱同炒,你爸说香得很。”我听了不知接啥,看着酱,莫名地五味杂陈。

  世事难料,就在我临毕业时,见面甚少的父亲竟因病去世了。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心里苦闷,就先于学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刚开始在电话亭跟母亲通话那会儿,许是见亲易泪,老是没说几句,喉咙就哽得说不成,惹得电话那头的母亲,一遍遍唤我乳名。至今记得第一次的情形,母亲在那头听我“嗯”了一声,强撑起声音却又突然塌陷似的颤抖:“在外面好好干,咱们都好好的。”听到这些我泪奔了,赶忙挂去电话。现在想来,在那种情况下突然断掉电话,比让母亲知道我泪奔还着急,还无助。

  后来,跟母亲通话少了,只因工作把人盘剥得一点儿不剩。有那么一次,回老家办身份证的堂哥,忽然给我捎来一罐豆酱,交给我时他说:“这是四妈让我给你带的,说你爱吃。”当听到“你爱吃”时,我的泪瞬间涌出来,想起走的那天母亲送我的情景,想起……最终,在身心俱疲的五年后,我决然辞去工作,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原以为卸下思念的包袱,生活会轻松,但物是人非,曾住过的三间老屋早已冷清……我把母亲接进城。在城里,我经历了创业、买房、结婚生子,母亲一直帮我照料家庭,没有半点怨言,就像一座靠山。新的生活,逐渐抚平了我那些年的伤痛。

  入夏后,因孩子学业吃力,我给他报了个辅导班,无意间家里显出一种都在忙的假象。几日后,得闲的母亲突然在做夜饭时对我说:“过几天要回老家住。”当时,我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了,谁惹了?”吃完饭,在我努力追问下,才得知她打算给我晒点豆酱,我味蕾一阵愉悦,但眨眼又瞬间空落。望着双鬓斑白的母亲,心久久平静不下,像湖中一圈圈的涟漪,层层荡漾。岁月磨人啊,命运给母亲设置一道道沟坎,生活没给一天的轻松,但她依然笑呵呵地过活。就像这酱,一生经历炒、煮、捂、腌、晒各种环节,最终糅合百味,酱香浓郁。

  土酱,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它却承载着母亲给予我的幸福,大山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