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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种下一棵橄榄树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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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婷

  我几乎是欢呼着奔向正汹涌澎湃的大海的。

  在拐过几处弯,它赫然出现在视野中时,某种独属于北方人对海的渴望被唤醒。平日里温雅娴静的形象也顾不得,像褪掉得体的外衣一般直接抛却,露出本真、炽热的身体,雀跃着向海而去。

  我的裙子被海风吹拂,裙裾舞动。现在想,是离开定海那日才换上的裙子,也是趁着告别之际,去朱家尖看心心念念的海。海浪不断冲刷海滩,我用手指写下自己的名字,看海浪翻滚呼啸着而来,忽地就到了脚边,赶忙往后退去,片刻间,我留下的字迹已被冲刷干净,就像它们并未被写过。我想那些在海边生活过的人也是一样,很快便过完自己的一生,再寻不到踪迹。

  唯有一些绚烂绽放的,惊过天,动过地,震颤过山川河流,感动过当世之人的,留下了印记。就像我追寻三毛的足迹,到她的故乡定海,看到她生活的碎片,化作纸张、图画、影像……还有那些伴随过的物品,主人走了,它们留了下来,罩在玻璃中。如同三毛的那个骆驼头骨,便留在祖居之地,使得我站立跟前,久久无法平静。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一边是对海的渴望欣喜,一边是对抵达三毛祖籍的激动,和某种无法自抑的情愫。我想我用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走近她。几个西班牙的读者也从遥远之地赶来,她的长姐、弟弟,都让我觉得离她如此近。

  我想着那骆驼头骨,她和荷西的点滴便在脑海里演绎。所以,在海边,当我的名字被海浪冲刷干净后,我倔强地蹲下,这一次,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中间画上心,举起手机,拍下海浪从远处席卷、狂欢着而来,拍下我们的名字在我离开舟山前夕花朵一般绽放在海边。我终是有些不舍的,对舟山,对定海,仿佛它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只是我名正言顺地走向它,绕了些弯路。

  十五岁那年,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在初中即将毕业之际送我三毛的书作纪念,自此与她结缘。那个暑假,我一遍一遍读,一遍一遍幻想撒哈拉的样貌,那些她书中形象丰富的邻居,登上他们车子的羔羊,沙漠的娃娃新娘……从此,祈愿一定要去一趟撒哈拉沙漠。

  前几年,我出行海西,抵达青海湖后,绕路一百多公里去金银滩大草原。一早,尚未有游人抵达,便独自一人站在王洛宾纪念馆内,看三毛写给他的信。站在那些熟悉的字体前,一遍遍想象曾经发生在粗犷的大西北的充满柔情的故事。想象那样一个携行李、柔情,穿越山河,将自己和一颗心捧在手里寄予的身影。可那毕竟是在边缘,在与她有关的逝者周边,找寻她的印记。

  所以,三毛散文奖于我而言,竟比其他获得的奖项皆情深。没人知晓我用了三年才达成所愿,在36年之后的同一天,步她回归故乡的路到了定海,到了她的祖居。视频中的她,被众人簇拥,泪水滴落进家乡的海,依旧是我熟悉的面容和轻盈细腻的声音。祭拜祖先时,亦是泪水绵绵,声音哽咽,一遍遍念叨、诉说对故乡、对祖父的情谊。此次回来,她多了一个小沙女的称呼,并以此为名,写下许多文字。许是这录像太过清晰,她的一举一动皆真实再现,恍惚间使人觉得,她仿若还在,便在离我不远的另一处生活着。

  我看到前面从西班牙来的女人偷偷擦眼泪,知晓她对三毛情深,这一趟也是寻她的足迹到了祖屋。祖屋是三毛的祖父修建的,还是旧时院落,几间中式房屋,院门口有三毛祖居的匾额。屋内陈列与她相关的物品,那骆驼头骨便在其中,我在它跟前驻足良久。我许多年前就在书中见到,想象它的模样,如今真实地摆放在我眼前。如同他们的爱情,在我眼前演绎。三毛用过的包、腰带,和她的一双白色高腰的球鞋,亦在玻璃罩中,每一样都将她时尚、先锋、洒脱的性格淋漓再现。我听到有读者说,已经走过了她走过的所有地方,便将目光转向她,打心底赞叹又感慨着她的勇气。这我自幼就有的愿望,她当真去实现了。

  从祖居出来后,门口有寄托思念的牌子,上书:在小沙,向你投送万份思念。其中空缺的位置巧妙地设置数字,拍一下,数字往后翻一个,便多一份思念。她的姐姐、弟弟,均精神矍铄,穿着打扮正式得体,有些许儒雅君子之风。他们讲着她的故事,在他们爷爷的屋子前寄托着对亡人的思念。

  山坡上挂满由她的作品衍生的各类谜语,猜对了,便可领一份奖品。大家看着那些挂在林间,在风中轻轻浮动的纸张,猜测着上面所写之字对应的作品,阵阵欢笑之音响彻,与林间的鸟鸣、虫叫凑成曲子。我想这浪漫情景,符合她的喜好,她定也欢喜。

  后来,拿到当地的文创产品,一款寓意“思念成沙”的冰箱贴。内有金色流沙,随着其在手中倾斜而流淌,令人想起她“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的言语。所有的东西,都将我们拉向她。我们能留下的,便是一只写了名字、绘了橄榄果的大风筝。

  我跟众人一道,拿起画笔,蘸上黄色颜料,涂在离得较近的一颗橄榄果上,而后在空缺处写上名字。这只绿色的大风筝,缀满五颜六色的橄榄果,签满各种字体的名字后被放上了小沙的天空,在风中飘荡舞动,带着我们的希冀,成了我们和定海、三毛的纽带。

  自然,最大的羁绊还是种下的那棵橄榄树。在三毛散文奖作家林中,选好一棵树,种植进挖好的土坑,填土浇水,绑上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就算是在三毛出生的小沙,种了一棵自己的树了。我站在树前,盯着它初长成,却也端正昂扬的样貌,想要给自己说:“别担心,你会在二十年之后,在三毛的故乡种下一棵她最爱的橄榄树,种下你与定海的牵绊和你与她的缘。橄榄树鲜绿稚嫩,它将把根深深扎进小沙的土壤,根须蔓延汲取养分,它将茁壮成长,带着你来自远方的希冀。”

  一个月后,我的几位兄长去舟山看望刚入海军队伍的儿子。抵达之后,便先去替我看了树,并悉心为它浇了水。我看着他们发来的视频,心想树遇着来自远方的亲人一定也觉着亲切。而他们在远方见到平日里亲近的妹妹栽种下的树,像在陌生的街头遇到老友,自然也是亲切的。我的那棵橄榄树,终是受到了来自远方的亲人的惦念和照料。

  我忽地想起,三毛曾说:“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不知我的这棵树,是否可以带着我幼年时便埋下的对三毛的某种无法言说的特殊情感,对定海的别样情愫,站成永恒。

  后来,我独自一人漫步定海古城,用脚实实地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去感觉它厚重的、有古旧气息的韵味。这许多年,有太多人从这里走过,跟我一样看着街巷两旁的吃食、工艺品、旧宅邸,感慨时光悄然无声的力量。我买了一盒蓝莓、几颗枇杷,不知不觉便走到码头。码头上停靠许多船只,船上皆有旗帜在风中飞扬,一些电瓶车也停在上面,有人骑着摩托呼啸着直到船上。我新奇于渔民的生活,于是趴在海边的护栏处看了一会儿。海上渔船很多,离得近的一只,能清晰瞧见船舱内渔人生活的痕迹,可惜不能跟着上船出海,体验一番渔人生活,难免遗憾。

  在定海街头转悠,努力从迎面而遇的行人脸上,从街巷两侧摆摊人的手中,从城中的树木花草身上,去找寻当地人的生活细节。抑制不住嘴馋,买了水煎包,和此前在杭州吃过的衢州烤饼及鸭头静静品尝。为的只是从细小入微处去触碰这座三毛寻根问祖的城市。难忘的,依旧是小沙那日。在那里,我踏足她牵挂不舍的祖居,目睹她的新婚之礼,在她走过的山坡,品尝她吃过的菜品;留下一棵她最喜爱的树,证明我来过,替我站成永恒,做我与她的牵绊。

  离开时,定海于我,已不仅仅是三毛的情谊,更有了那棵橄榄树的牵绊。只是依旧抑制不住对海的执拗,便换上裙子,用在沙滩上写下的名字,作了告别。海浪不断翻滚,呼啸着涌上海滩,冲刷掉我们的字迹,抹平我来过的痕迹。这一翻滚,与多年前她祖父出生时一样,与1989年她回故乡时一样。

  许多年后,我们与字迹一般消逝时,唯有不断涌向沙滩的海浪和那棵站成永恒的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