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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秦岭脚下的军民鱼水情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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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专题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云际寺内的千年银杏树。

  庞新社区红色广场上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驻地旧址”碑石。

  庞新社区红色广场上的“红色记忆”宣传栏。(本版图片均由记者 拓玲 摄)

  秦岭圭峰山群峰竞秀,古木参天,宛如大地隆起的坚实脊背。微风拂过郁郁葱葱的山林,为炎炎夏日送来阵阵清凉。

  山脚下的高新区庞光街道庞新社区,一派祥和宁静。村民房前屋后绽放的缤纷花朵,门前整齐停放的一辆辆小轿车,无不显示着日子的殷实。矗立在社区红色广场的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驻地旧址”碑石,默默诉说着今日幸福生活背后流淌的红色血脉。

  就在这片土地上,藏着长征路上动人的星火,这里曾是红四方面军过境户县(今西安市鄠邑区)时的“温暖驿站”。当年,村民们自发救助了隐藏在焦将村的 38 名红军伤病员,上演了一幕幕军民鱼水情深的动人活剧。这些故事虽不广为人知,却如星辰般闪耀着永恒的光芒。

  不寻常的“十月会”

  为了追寻红色地标背后的故事,盛夏时节,记者来到了庞新社区。79岁的郑义林是土生土长的焦将人,身为史志工作者,他曾参与《户县志》《庞光镇志》等书籍的编纂。在《庞光镇志》中的“过红军”章节里,他对那段历史作了详尽记述。

  “要说起红军过境户县,还要先提焦将人年年过的‘十月会’,1932年的‘十月会’,过得最为刻骨铭心。” 郑义林的话拉开了时光的帷幕。

  1932年,为了配合中央红军第四次反“围剿”斗争,以徐向前为总指挥的红四方面军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准备到川陕鄂边境建立新根据地,但由于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改道西征。11月26日,由长安进入户县境内,驻扎在庞光镇焦将村。

  当年的11月26日,正值农历十月廿九。这一天,正是焦将村十月古会的前一天。

  “听老人们讲,早上起来,村里人都欢欢喜喜为第二天过会忙活着,大家蒸蛋蛋馍,煮肉,准备菜蔬。快到中午的时候,忽然听说有队伍从东边过来,一下子人心惶惶,不知来的是啥队伍。”郑义林说,那时大家瞬间都无心过会了,男女老少腿脚好的都想办法躲避。有的大人带着孩子上了山,还有的躲到了亲戚家,留在村里的多为胆大之人和老人。

  和其他村民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村民刘安仁却难掩激动。当时,作为中共党员,他与组织失去联系多时,带着“终于要找到组织的”喜悦,他和同村党员刘生玺挨家挨户敲开村民的家门。

  郑义林正在编写的《鄠邑第一名中共党员刘安仁》书稿中,也详细提到了这段历史:

  当日,刘安仁和刘生玺走上街道,挨家挨户宣传,说今天过来的队伍不是国民党军队,不是土匪,过来的队伍叫“红军”。乡党们没有听说过“红军”,都担心会不会又是抢人的队伍。刘安仁赶忙向乡党们解释说,这是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给咱穷人撑腰的队伍,是专门打国民党的队伍。乡党们一听这才放了心。经刘安仁、刘生玺宣传后,村民都打开自家的门,让红军住下。出外躲藏的人也都纷纷在当天下午回了家。

  红军在焦将村的“两天两夜”

  红四方面军在焦将村住了两天两夜,驻留时间虽短,却以严明的纪律和点滴细节赢得了民心。

  这些年,在编写当地史志的过程中,郑义林曾走访了许多老村民、亲历者,查阅了大量档案、史料,对于这段历史早已熟记于心。

  “红军进村后,一些战士住进村庙,还有一些战士则住在戏楼和祠堂。由于红军人多,但村上的住处少,屋檐下、牛棚里都睡的有红军战士。”郑义林说,当时已经是寒冬,许多红军穿得非常单薄,老乡们几次三番想让他们到自家火炕上睡,都被红军谢绝了。

  关于红军过境的故事,刘安仁的孙女刘亚东,也听祖辈们讲过不少。“我曾听奶奶说,红军住进村后,用大刷子在墙上写下‘打倒土豪劣绅’等口号,向群众宣传革命思想。”

  郑义林说,红军生活极其艰苦,却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也不吃百姓的饭。“住在村里的红军,看着村民为过会准备的蛋蛋馍,觉得很好奇,村民递给他们几个,让他们尝尝,红军摆摆手,谢绝了。红军在街道上、院落里,支起锅台,自己做饭。”

  “红军战士领着穷人去分土豪劣绅家的粮食,一些穷人不敢去,怕日后被报复。红军便作动员工作,让穷人团结起来,不要怕。后来,红军带领村民没收了焦将及附近村庄地主的粮食、衣服、财物、牲畜等,将部分财物分配给农民。

  红军的一言一行,感动了村上不少人。村民刘志俊在宣传动员下也加入了红军队伍。新中国成立后,刘志俊还带着他的山东妻子回到焦将村。此后每逢过年,村里人都会敲锣打鼓,给他拜年。

  红军伤病员的“温暖驿站”

  红军在焦将村住了两天两夜,28日凌晨,因国民党追兵靠近,红军离开焦将村继续沿山西进。

  郑义林说,红军在庞光地区留下了38名伤病员。刘安仁看到这些伤病员有的是枪伤,有的是染病,很是着急,他和刘生玺商量后,立即动员当地群众,想办法救治这些伤病员。

  刘安仁和刘生玺冒着生命危险,组织群众将伤病员先隐藏于焦将村的庵庙内,动员群众给他们送米汤面条。刘安仁不仅拿出自家的粮食,磨成面粉,给伤病员做饭,还拿出家里的衣物、被子,给他们御寒。刘生玺去黄柏坡请老中医为红军伤病员看病,又到庞光镇买来药膏给红军伤员贴敷。

  村子南边生姜窖周围一片荒芜,很隐蔽,村民崔生枝就让红军伤病员藏在生姜窖里,晚上偷偷送去稀饭和馍。村民华存胜去麦草垛扯麦草时,发现这里藏了一名红军伤员,他便在麦草垛掏了个洞,让伤员藏进去,每天送去饭食。

  20多天后,外边的风声小了,大多数伤病员痊愈后便向西寻找部队而去。

  有个别红军留了下来,例如红军伤员王鹤云被一位万姓老太太好心收留,精心照料,后来还被焦将村周边的炉丹村王姓村民收为义子,在村上落了户。庞光镇王寨村赵履祥老人还收留了15岁的红军伤员朱国华,朱国华拜赵履祥为干爷。1973年,离休的朱国华从沈阳专程来到王寨村,感恩赵家当年的救命之恩,一时在当地传为佳话。

  这些内容,在《庞光镇志》《东焦将志》等史志资料里均有记述。

  红色村落的变与不变

  如今,昔日的焦将村已变身比亚迪汽车厂区,村民们或安置在整齐的院落新居,或迁进了敞亮的高楼,但那块“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驻地旧址” 碑石和远近闻名的云际寺,还在讲述着红色故事。

  距寺庙百米开外,便能望见那棵村民们熟知的千年银杏树,树高约有20多米。循着古树的浓荫走近,不知不觉就踏入了庙门。这棵能庇荫二三百平方米的银杏树,曾在1932 年的寒冬里,悄悄庇佑过数十位红军伤病员。

  听村里人说,云际寺位于原西焦将村的西边,当年为避开国民党的搜查,安置红军伤病员须得分散,不能集中。除了村民家、生姜窖这些地方,不少伤病员就被妥善安置在云际寺里。

  寺在,树在,那段红军与百姓相护相依的往事也在。

  如今,离此不远的庞新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红色广场上,“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驻地旧址”碑石静静矗立。碑石北侧的 “红色记忆” 宣传栏里,“红四方面军过境庞光”“庞光群众救治红军伤病员”“我亲眼见到了红军”…… 这些动人故事,共同构筑起庞光人不朽的红色记忆。

  广场上,不时有孩子在此驻足凝视,轻声念起宣传栏里的故事,随行的家长仔细解读那段刻骨铭心的峥嵘岁月。这样的互动,成了秦岭脚下庞新社区里寻常又鲜活的日常。

  从 1932 年的寒冬到 2025 年的盛夏,焦将村有变,也有不变,二者同样令人动容:变的是日新月异的生活,不变的是对那段红色历史的坚守与传承。

  这段镌刻在秦岭脚下的红色记忆,必将如圭峰山上的苍松,历久弥新。

  记者手记

  触摸庞新社区的红色年轮

  站在昔日焦将村的土地上远望,鳞次栉比的比亚迪厂房宛如整齐的方阵:蓝色屋顶与素白墙面,透着现代工业的干练;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替代了昔日的鸡鸣犬吠。

  刘亚东说,这里几乎找不到老村的痕迹了。夯土院墙被混凝土取代,田间小径化作物流通道,连最年长的村民,也只能在记忆里勾勒出老村的模样。

  但当街道干部捧出《庞光镇志》,当社区主任拿出《东焦将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一个鲜活的村庄渐渐浮现。镇志村志里,1932年红四方面军过境焦将村的见闻,都收录在“过红军”或“红色记忆”的章节里。“村南生姜窖里一片荒芜,很荒芜,很隐蔽,遂将红军伤病员藏在生姜窖里,晚上偷偷送去稀饭和馍”……那些带着温度的细节,清晰地锚定了村庄的红色坐标。

  “这些红色故事我从小听到大。房子拆了,地征了,可这记忆不能断。”郑义林说。

  离开时,午后的阳光正掠过比亚迪厂房的白色墙面,也照在了我手中的镇志村志封面上。原来,真正的村庄从来不会消失,当物理空间被时代浪潮重塑,那些被郑重记录的故事,才是最坚固的精神堡垒。

  老村会拆迁,厂房会更新,但留在纸页间、文字里的真情与坚守,永远诉说着一个村庄与一片土地的赤诚。

  (记者 陈静 拓玲   西安市委党史研究室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