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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片段里的父亲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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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晓

  父亲远行到白云间,已四年了。

  朗朗晴日,我抬头望云;或乘坐飞机于机窗边,俯瞰云海缥缈。我滚动着想象,那里面有着父亲的行走。他依旧迈着大象一样慢吞吞的步子,凝望着人世间的亲人,注目着我在大地之上的举动。

  父亲的墓地在江边,四周松柏呈现肃穆之中的忧郁色彩。去那里,大都是在春节、清明,或者他的生日。有时,也是在我心事黏稠如浓雾时分。在这,找不到安全的“树洞”倾诉心事,唯有去父亲的墓地了,把内心放松地交给他。其实,父亲健在时,我与他有着很深的隔膜,相互都不愿意把最深的秘密与心事托付给对方。父亲与我,都有着男人的面子与强烈的自尊。父亲去世以后,在我每天涌动的念头里,有着关于他音容笑貌的片段。在这些片段的缝缝补补里,呈现出一个父亲支离破碎的形象。一瓶老酒、一本小书,这两个片段如浮雕般深刻。

  那瓶老酒,而今存放在我家里。按照标注的生产日期计算,有30多年了。父亲当年在县委机关工作时,是一个他曾帮助过的干部送到家里来的。那年父亲76岁,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打听到在老街的家。当年,父亲力荐这人到乡里任职;他出于感恩心情来看望父亲,并送来这瓶酒。面对中年男人不住的感谢话,父亲摆摆手说:“这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当年我帮过的人可多了。”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哎,我退休以后,帮过的人就你来看我了。”说罢,父亲眼圈红了。中年男人说:“李叔,也没什么好送您的,这瓶酒算我的一点心意吧。”父亲挥动衣袖大声说:“我一辈子两袖清风,不要送我东西!”中年男人说:“李叔,这根本算不上啥。这瓶酒,也不会毁了您一世清名。”父亲最终收下了。

  那瓶酒一直被父亲珍藏着,他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父亲80岁生日那年,母亲建议把那瓶酒拿出来喝了。父亲从柜子里摩挲着酒瓶拿出来,一会儿后又放回了柜子,喃喃道:“现在,好像还不到喝这瓶酒的时候。”父亲望着我说:“等哪天咱家真遇到大喜事了,再喝吧。”在父亲82岁的春天,他又拿出那瓶老酒对我说:“等我孙子结婚时,就把这瓶酒喝了,我也亲自喝一杯。”父亲没等来那一天,就骑鹤而去。今春的一个晚上,我梦里见到了这样的情景:父亲怀抱那瓶老酒向我喜滋滋地走来,说:“咱家遇到大喜事了,喝酒吧,喝酒吧!”我看见,父亲仰脖喝下一大杯白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喝酒,只是在梦里。

  我35岁那年,自费出版了一本书。像我这样,在文字的稻田里播种多年的小作者,出版一本小书,算是把收获的稻子搭成了一个小谷仓。这本小书的样稿,辗转于几家出版社的案头,都被退回,理由就一个——出版困难。这打击了我写作的自信心,也让我奋力一搏,决定自费出版。那是我的兴奋期,大胆地印刷了2000册。事后,我才觉得高估了自己的人际关系。一大捆一大捆的书存放在家里客厅,妻子见我辛苦地到处送人,只送了不到300册。其中一些人收到我的书后,还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仿佛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似的。妻子开口说:“你该少印一点,也免得让老鼠们惦记着。”妻子的这句话,带着善意的戏谑口吻,但把我彻底地激怒了。我几乎是对她咆哮着:“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妻子埋下头,不再吭声。多年以来,她默默支持我写作,也没啥要求,也不指望我通过写作来改变家里环境,就指望我不要写出个啥毛病来。在我对自己的写作陷入自我怀疑时,把自我折磨的刀刃逼向自己胸口时,妻子鼓励我说:“我觉得,你有写作的才能。”

  父亲得知我出了书,打来电话:“给我送一本来。”我把书送到父亲家,他激动地把书捧在怀里,连声说:“我要好好读一读,我要好好读一读。”三天后,父亲又打来电话:“家里还有书么,速送300本来。”我叫上巷子里老牟开来小货车,把书送到了父亲家。他高兴地说:“你这书写得好,写得好,社区的居民们也想读一读你的书。”父亲把那300本书挨家挨户送到了老街的居民家。

  一周后的一个黄昏,晚霞如古铜色,马路上如铺满金砖。父母来到我家,把怀抱的报纸“哗啦”一下打开,里面是2万块钱。父亲说:“儿子,你出书,我和你妈应该支持你。”父亲还说,老街社区的居民们都读了我的书,纷纷反映写得好。父亲说:“儿子,我们家出了你这样一个作家,我和你妈都觉得长了脸面。”父母下楼以后,我把头深深地埋在客厅剩余的书堆里,似有眼泪啪嗒啪嗒流出来。

  白云里游走的父亲,关于您的这两个片段融入了我心深处,而您就住我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