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歌
“下次拾掇些学书的帖子带来吧,应该还在老家的书柜里!”走出几步,他回头若有所思地对妹妹说。
小城人管临帖叫学书。那年,父亲教他学书。父亲在小镇的集市上买来一元钱一摞的粗麻纸,用锥子扎过四个眼儿,再用细麻绳穿过,打结,就变成一本物美价廉的学书簿。先学颜体,再欧体。父亲在小镇的文化站上班,文化站里的小书店有一些长期积压的旧帖,这些成了他最好的学习用书。他每天完成了各科作业,就趴在小饭桌前如饥似渴如痴如醉地学书,从《多宝塔碑》到《九成宫醴泉铭》,从《集王圣教序》到《蜀素帖》。学书,成了他学习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父亲在当地写得一手好书法,在当时未必能算得上什么家,但在小镇上很是吃得开,逢年过节,乡亲们包括一些事业单位纷纷让父亲为他们书写大门二门上的对联。看到儿子这样的认真,父亲欣慰地拿出珍藏的《泰山刻石》《石鼓文》,并且在为儿子新做的一本学书簿写下四个字:字如其人。
从初中到高中,这中间不知换了多少次帖,又发生了多少次与学书有关的故事,他已记不清了。印象里与父亲的谈话里,不仅有颜体的法度严峻气势磅礴、欧体的方圆兼施点画劲挺,还多了城里正流行的歌曲和城里学生的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父亲乐呵呵地听他说,并不插话,末了,提笔写下几个字:字如其人。
大学的生活依旧很苦,但书法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精神上的满足与快乐。他先是在学校举办的大学生校园书画艺术大赛中荣获了唯一的一等奖,并且凭此成功竞聘学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后来,他受到大学里教授们的推荐,参加一些省级书法大赛,屡屡获奖,受到师生们的好评。其间,他会把一些荣誉证书寄回家,当然还有一些比较满意的书法作品。父亲偶尔会回寄几幅书法作品,每幅字里,总有一幅是“字如其人”的书法,没有装帧,但骨力遒劲,字字入心。
他摇头,还是这一套呀!他不知道的是,当收到他书法获奖消息的那一刻,父亲是如何的激动与开心。父亲会叫上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老友,摆上一个“摊场”,一边小酌,一边欣赏他的书法。听着老友们啧啧的赞叹声,眯着双眼的父亲会醉上一回,再醉上一回。
入职公务员后,中文系毕业的他很快凭着过硬的业务能力被选调到单位的办公室。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手书材料被市委副书记看到,经过认真地考察、调研后,将年轻的他调入了市委组织部工作。再后来……这就叫人生“开挂”吧!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这句话,觉得很是有些讽刺。
“开挂”期间,他兼任了市里书法家协会及多个文艺团体的职务,一些“大师”“圣手”“神笔”的名号接踵而来。随着家里收藏的珍贵字画越来越多,他的书法作品也越来越多地被一些乡镇干部、企业单位负责人甚至煤矿老板们“收藏”。渐渐地,他由开始的惴惴不安、神思不宁变得心平气和、心安理得。以至每次提笔写字,他都举轻若重,因为笔下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处横竖撇捺可谓是价值不菲、“一字千金”啊。
六七年过去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东窗事发”那一天,他的心情显得很平静,似乎早知道有这一天。他配合着有关部门的调查,不敢有丝毫隐瞒。两个月后,妹妹和妹夫来看他,顺便带来了父亲的一幅书法。想起父亲,他泪如雨下,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很少与父亲交流书法心得了,他心如刀绞。“父亲近来身子骨不太好,来不了,只让我捎这个给你!”妹妹说着,递给他一幅裱好的书法。打开父亲亲手装裱的书法,四个骨力遒劲的字映入眼前:“字如其人。”“啊”,他大叫一声,瘫倒在地。许久,他默念着这四个字,泪流满面。
父亲早就在教他做人的道理呀,他咋能不明白呢?铁窗外的妹妹走后,他将父亲的字挂起来。今后,继续学书吧!要不,就从这几个字开始吧!他想着,反复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