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巧霞
从前我在乡下住,发现那里的人家都有菜园子。
再疏懒的主妇,也会种一方菜园。勤勉些的,则把家前屋后都种上了菜,人就好像住在菜里。菜园子里应时识季地种着葱、蒜、韭菜、茄子……令我觉得惊奇的是:在这些可供餐食的蔬菜旁边,一般是菜园子最外围的边上还种着花。花的种类不拘一格,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都有。
我念初中时,常常去一位女同学家等候她一起上学。她家水泥天井的正前方,是一畦碧绿的菜园。在天井和菜园的交接处,她母亲种了两棵栀子花树。每年五六月份栀子花开了,人未走近,浓郁的稠厚牛奶般的栀子花香只扑上鼻端。走近看,栀子花像一只只白色的雏鸟栖息在碧翠葱茏的枝叶上。这栀子花树的味道、模样,实在让人欣悦。她母亲会往我手里塞上两朵栀子花。这时,心里的喜悦又添了一层。同学说,她母亲爱把栀子花送人。
我大姨家的菜园子,在屋前的东南方向上。在菜园子最北边靠近水井的地方,长着一丛鸡冠花和几株芭蕉。去大姨家做客,我喜欢站在水井台上,一边打水一边看那些花儿。紫红热烈的鸡冠花,像妇人吵架生气涨红的脸,我不大喜。我爱看芭蕉,它们肥厚的绿叶子托着斜喇叭状的娇嫩黄花,那朵朵花儿仿佛邻家少女明艳的脸庞。我不由得对着这一蓬酽绿和娇黄念起诗词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嫁到夫家后,发现婆婆也在菜园子的边上种着花,有两株月季、一丛晚饭花、一蓬菊花……我们下班回来看见开着的花,总要唤一声婆婆:“妈,月季花开得很好看呐!”婆婆在屋里高兴地答应着。
后来,乡下的我们陆陆续续搬进城里住。城里房子所在的小区,到处是绿植,高处的有玉兰、合欢、栾树花、桃花、杏花、梨花……低处的有金钟花、迎春花、野菊花、蒲公英……我们就好像住在一座花园里。我大姨、婆婆、邻家婆婆这些住在城里的老人,她们不种花了,但她们到处寻找一块土栽上几棵蔬菜。
去大姨住的城里小区看她,只见楼道里几个泡沫纸盒里长着青翠的小葱、大蒜、香菜。屋里阳台上,一排花盆里又种着碧翠翠的葱、蒜、菠菜、小青菜。我夸大姨的菜长得好。嫂子乐呵呵地告诉我:“哪值几个钱,她非要种!”大姨说:“家里种几棵小葱、大蒜多方便,楼道里的是让邻居们摘的,阳台上自己吃的。老人闲着也是闲着……”
邻家男人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经济上是盈足的。女人做家庭主妇,常开着价值不菲的车子去街上买菜。他们的妈妈住在花园一样的小区里,却前逡后巡地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土地,在草坪边上。她在地里埋下种子,过些日子春雨一洒,地上就冒出了嫩嫩的蔬菜芽儿,有青葱几棵、大蒜一排、小青菜几棵、菠菜几棵……她兴冲冲地招呼我婆婆,让在她旁边的野地上也种青蒜、大葱、菠菜、小青菜……
两个老人隔三岔五从小区的那条小河里提了水,来浇灌自己的那块宝贝菜地。偶尔一个人忙得没有空去浇水,另一个人就帮着浇,跟照顾孩子一样认真细心。我问婆婆:“物业管你们种菜吗?”我婆婆就老实地告诉我:“种的人多呢,有人种的地比我们的还大!物业的人看见了当然要铲掉,但我跟王奶奶的那块地隐蔽,他们看不见!”一天,婆婆突然告诉我:“菜全部被物业的人铲掉了,今天吃的就是在小区里种的几棵菜!”过了几天婆婆说,她又和王奶奶在地里埋下了种,物业的人铲了,她们再种,她们种菜的心就好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她们在小区里种菜不合规矩,大概不是她们喜拧巴,不是她们爱折腾,而是她们对生活爱得热气腾腾,才有如此的一份心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