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发
写字楼像一只巨大的蜂箱,电梯门一开,人群如蜜蜂“嗡地”散入暮色里。
傍晚下班时分,我总爱沿着那条种满榕树和紫荆树的老街慢慢踱回家。四十分钟脚程,走走停停,可谓是我与小城最温柔的密约。人间四月天,夕阳的余晖似融化的彩虹碎片,从玻璃幕墙斜斜淌下,把沿街的广告牌镀成五颜六色。
此时,“姥姥下碗面”门前必定排起长队,我禁不住诱惑,进店品尝“姥姥”下的面到底是什么味道。热气不断地从锅里升腾而起,模糊了玻璃窗,却模糊不了食客满足的笑脸。年轻的老板在案板前揉面,面团在他手中随意翻转,不时传来“叭叭”声。老板娘身系花格子围裙,手抓竹笊篱一起一落,面条便打着旋儿坠进青花瓷碗。片刻间,红亮亮的辣油在碗沿凝成一圈琥珀。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起丝丝面条,用嘴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神情似在领略至味。
走过第二个红绿灯的街角,无论我在想什么,柳州螺蛳粉的独特气味霸道地截断所有思绪。总有几个中年民工挤坐在小方桌旁,袖子挽至手肘,额头沁着汗珠,只顾专注地嗦粉。螺蛳粉或许源自他们家乡吧。家乡的美食总是让游子留恋。简易装修的墙面上贴着醒目的红字“微辣、中辣、变态辣”。我喜欢驻足于此,看食客们被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的模样,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初来这座小城打拼时,尽情地吃清汤粉的自己。
暮色渐浓,路灯零散亮起,汀州小吃店灯箱上的“泡猪腰”和“豆腐汤”字样特别亮眼。名为“喜捞”的精致小店,招牌上一行小字曾屡次挠得我心痒痒——“一家只做福州传统风味的店”。终于有一天,我满怀期待地进店,爽爽地品尝。新疆烧烤店内,姑娘们正在忙前忙后,桌上已入座几桌帅哥美女食客。满脸络腮胡的师傅翻动着肉串,油脂滴落时,“滋啦滋啦”腾起缕缕青烟,混杂着年轻情侣的说笑声往夜空飘去。炭火在炉内忽明忽灭,孜然粉跳进火里迸出细碎的星光。有时我会买两串烤面筋,边走边吃,瞧着焦黄的表面鼓起小泡,闻着麦香和辣油香,恍惚回到南京上大学时在夫子庙夜宵摊前的悠悠时光。
沿途的美食,来自全国各地,有本地牛杂汤、重庆麻辣烫、东北地锅鸡、山西刀削面、潮汕牛肉火锅等,各式各样的锅灶串起了龙岩这座小城动人的烟火气。我听见炒勺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嗅到各种香味在空气中交织,这些声色与气味刺激了人们的饥肠辘辘。每天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来来往往,他们抑或和我一样,需要为疲惫的身心寻找一份慰藉。
隔后桥下,丰溪浅浅静流。妇人们三三两两围在溪边的两口井沿洗刷衣物,她们蹲着身子,说说笑笑,画面感顿时让我重返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远处的一排彩灯倒映在水中摇摇曳曳,宛如丰溪里也存在一条鱼虾们的商业街。两只洁白的白鹭在溪间悠闲地觅食,神态甚为优雅。我很好奇,它们到底是从哪里飞到这里,将露宿何处?漫漫长夜,是否有一盏街灯为它们长明?
最后十分钟,来到小区附近,居民楼陆续亮起的灯火接替了街道的五光十色。水果摊前,阿姨把最后一堆橙子装进塑料袋;而卖长沙臭豆腐的大姐刚刚把半桶油倒入锅中;收纸皮的老伯满载而归,骑着破旧的三轮车缓缓驶向巷子深处。一路走来,我的影子被不同店铺的灯光拉长又缩短,忽而浸在面包房的暖黄里,忽而染上小龙虾店的一袭橙红,恰似穿行在流动的星河中。
转过最后一个小路口,走到自家楼下,心情习惯性变得更加舒畅。一号楼熟悉的阳台上,亮着鹅黄色的光。在那方小小的光晕里,妻子种养的发财树若隐若现。楼道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层层亮起。钥匙转动门锁的瞬间,盐酒鸡的醇香裹着艾草的清香朝门缝奔涌而出,妻子正在厨房烹煮好料呢。原来这一路的烟火,只为烘托此刻的温暖。
走在归途上的人,所有的跋涉,都是为了走向那个属于自己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