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
陕南铜钱关的云雾是有灵性的。
清晨,它们从七里峡的褶皱里浸出来,裹住青石板铺就的古盐道,将秦楚驿站的飞檐浮成孤岛。几十年前,村民推开吱呀的木窗,看见的常是白茫茫一片,路隐在云里,日子悬在崖上。千百年来,这里的交通如同山间竹篾,细瘦、曲折,稍不留神就会被岁月扯断。直到新时代,一条条公路才如春笋破土,将这座藏在秦巴深处的边关小镇托举到聚光灯下。
铜钱关是陕西旬阳市下辖的偏远乡镇,17个自然村散落在秦岭巴山之间,沟壑纵横、重峦叠嶂——这就是我的故乡。记忆里,那儿的路是吊在空中的,山有多高,路有多陡。山路弯弯,串起一个比一个险峻的小地名。这些山路的衔接处,要么是木梯栈道,要么是长藤缠绕。
小时候,这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像一堵连着一堵的铁壁,把梦想严严实实地阻挡在山中。走出大山,是每一个大山里孩子的梦想。大概二十年前,我在离老家百里开外的县城上学。那时,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每逢雨季常被山洪冲断,冬天又常常路面结冰。为了求学,天不亮就要从村里出发,沿着山路步行两小时,满头大汗赶到乡里候车,即使挤上班车,大概率也是被挤在过道里,甚至要蜷缩在后备厢里或者趴在行李架上,一路时常因见到滑倒栽在深沟里的车辆而心惊胆战。有时候,班车后轮深陷泥塘,只能全部乘客下去帮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弄得浑身是泥,才能将车子从烂泥塘里推出来。
即便求学的路艰难无比,内心依然充满渴望。常常披着星光出发,迎着暮色到达。这段漫长的山路,让母亲牵挂数年,她担心我途中挨饿、遭雨淋、遇洪水、行夜路而胆怯……对于母亲,我从来报喜不报忧。
事实上,母亲的担忧并不无道理。那年夏天,在我放学回家途中,乌云翻涌,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大地。雨水瞬间将土路变成了泥沼,车轮在泥泞中疯狂打转,突然失去控制。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满是泥泞的路面上滑行了好几米远,随着一声闷响,头部重重地磕在河谷的石堆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两眼冒金星,胳膊肘和腿也被尖锐的碎石划破,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伤口处的泥巴和雨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雨滴不断地砸在伤口上,刺痛感让我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心中暗自思量,是否还能安然归家。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几次艰难地尝试之后,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望着眼前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泥泞小路,心中五味杂陈。从那一刻起,彼时的少年咬牙立誓要走出大山。可这也意味着,不知道从此要翻多少座山、穿多少条沟、越多少条河。那山重水复带来的苦和累,常常让人想哭。
记忆里的路是勒进肉里的麻绳。和我同村的陈老太太,总梦见三十年前那个雨夜:难产的儿媳躺在门板上,四个汉子抬着门板在泥浆里跋涉,手电筒的光劈不开稠密的黑暗。不足二十里山路,走了足足五个小时;抬到乡卫生院时,啼哭声永远留在了山那边。后来她在崖边种了一棵柏树,树下埋一件孙儿的小衣。“没有好路,大山吃人哩。”她摩挲着柏树粗糙的树皮,满是泪光。
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转动,转机始于山与路的博弈。“要致富先修路。”那年冬天,通村公路开建。前后历时多年,凿开12处绝壁、20多个回头弯,倔强的山里人硬是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凿刻出一条震撼人心的“天路”来。村民敲响铜盆欢呼,声浪惊散了峡谷积蓄千年的沉寂。 路通了,山便不再是囚笼。如今,有了便捷交通的加持,铜钱关一下子变身为香饽饽,山货不再困守田园。回望故乡,模样一变再变。尤其近些年来的山乡巨变,更是令人欣喜。单就交通而言,不仅家门口乡村公路越来越通畅,旬阳市也已实现接入十天高速,西康高铁旬阳桐木站也在建设之中……这些通向四面八方的路,更成了一条条当地百姓的脱贫路、致富路,成了吸引山外来客的“诗和远方”。
如今的铜钱关,路是时空交错的琴弦,像仙人撒落的玉带。云雾依旧每日造访铜钱关,但再也遮不住这里的生机。山风过处,新铺的柏油路上蒲公英种子乘着车流的气旋起飞,飘向山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