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美
竹椅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轻轻摇晃,奶奶手里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扇面上“松鹤延年”的墨迹被汗水浸得发潮。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她往灶膛里添了把干稻草,火星子“噼啪”溅到脚边,“这天要是不热,你爱吃的玉米就结不出饱满的籽喽。”奶奶的大暑总从农谚里开始。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竹篮去菜园,露水打湿了裤脚。“大暑无酷热,五谷多不结。”边说边掐下豇豆的嫩尖,“你看这豆荚,得在日头底下晒足了,才能鼓得溜圆。” 菜园角落里的苦瓜藤缠着竹竿往上爬,她用布条把歪了的瓜系正,“就像做人,得顺着时节长,急不得。”
晒谷场的竹匾里,早稻摊得匀匀的。奶奶用木耙子轻轻翻动,“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箩。”她的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这些稻子昨天要是不抢收,今天这场雨就得让它们在地里发芽。” 果然到了午后,乌云就压了过来,她指挥着我们把竹匾搬进仓房,“大暑连天阴,遍地出黄金。”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响里,她的声音透着欢喜,“这雨下得好,玉米该抽穗了。”
雨停后,奶奶踩着水洼去看玉米地。植株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剥开一片叶子,指着刚冒头的玉米须,“伏天雨丰,粮丰棉丰。”指尖划过嫩绿的穗子,“你外公总说,咱庄稼人不用看日历,看天看地就知道该干啥。” 田埂上的大豆,开着淡紫色的花,她蹲下来数豆荚,“多结一个是一个,都是汗水换的。”
傍晚的井台边最热闹。奶奶把西瓜放进木桶,吊进井里。“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她擦着手上的水珠,“这瓜得在井里镇到月上中天,吃着才解气。”表弟缠着要听故事,她就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早先有年大暑,天凉得邪乎,秋天收的谷子都瘪着,从那以后,老辈人就记下了‘大暑展秋风,秋后热到狂’。”
萤火虫提着灯笼出来时,奶奶在院里翻晒草药。薄荷和艾草的清香混在一起,“伏里多雨,囤里多米。”她把晒干的草药收进布包,“这些能防蚊虫,就像农谚能防灾,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井里的西瓜捞上来了,切开时红瓤里的黑籽滚落在竹桌上,她挑了块最甜的递过来,“你看这瓜甜不甜,就知道这大暑的热值不值。”
有年大暑遇上“秋老虎”,玉米叶子被晒得打卷。奶奶却不急,每天清晨挑着水桶去浇灌,“大暑有雨秋水足,大暑无雨吃水愁。”她的脚印在田埂上连成串,“去年这时候下了场透雨,塘里的水够用到秋收,今年就得省着点。”她教我们在玉米根旁挖浅沟,把水引到最需要的地方,“就像过日子,得懂得盘算。”
如今,奶奶的菜园变成了楼房。每当大暑来临,我总会想起那些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农谚,它们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落在记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当超市里的玉米摆上货架,当空调的冷风驱散热浪,我总会想起那个在烈日下翻动稻子的身影,想起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话语——原来农谚从来不是简单的句子,是奶奶们用一生的光阴写给土地的情书。
月亮爬上楼顶时,我切开冰箱里的西瓜。甜味里少了井水的清冽,忽然懂得奶奶说的 “顺天时”,不只是种庄稼的道理。那些流传千年的农谚,早把大暑的热、雨水的甜、收获的盼,都酿成了生活的滋味,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舌尖上慢慢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