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炎夏酷暑,汗流如注。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窗外绿叶被骄阳炙烤得失去水分而耷拉下来,高树上的鸣蝉也在一个劲儿高呼“热啊——热啊——”,刺耳的聒噪更让人心烦意乱。唯有躲在空调间,喝着冰镇凉茶,方能获得清凉与安宁。蓦然想,古时没有冰箱、空调,顶多一把蒲扇,他们如何度夏消暑?
白居易很简单,“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打开窗户吹吹得了。 杨万里在“夜热依然午热同”时,就“开门小立月明中”,听听林间虫鸣,感受到一点点清凉。秦观要主动些,他“携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将竹榻搬到桥下,享受河风吹拂柳丝送来的阵阵清凉。最爽快直接的还是大诗人李白,干脆躲进深山幽谷,“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头巾免了,帽子摘了,任沁凉的松风拂过一绺绺发丝,那才叫惬意自在!
翻开一幅幅日久泛黄的画册,会发现古人为了消暑纳凉,可以到溪山,进幽谷,逐流水,入深林,也可以松窗下临帖,槐荫里高卧,水阁前静坐,禅房处品茶……度过一个个凉爽暑日。闲读几幅古人消夏图——历代都有类似的画作,似乎宋朝画家的作品越发细致迷人,神态表情、内容意境都刻画精微,更见功力,堪称精品。
北宋燕文贵的《纳凉观瀑图》中,乔松数株,修竹成林,皆生于悬崖峭壁间,怪石中流泉泻玉,飞瀑送凉,一汪碧水又添无限清幽。一位白衣雅士端坐于溪畔水阁,正斜了身子,观瀑,冥想。整幅画笔墨生动,设色幽雅,飞瀑如练,流水潺湲,凉风阵阵,竹木萧萧,人在其间,松涛冷袭,清幽闲适,所有暑热烦闷均随沁凉流波而去。
刘松年是“南宋四家”中画风最为精致细微的一位,其作品《荷亭消夏图》笔法俊秀,墨色清淡。展开画卷,扑面而来的凉意自林间,自岩壁、茅亭,自人物的衣袖间,自大片留白处的汤汤水面油然而生,上有巍峨怪石,下有迤逦长堤,正中央数十株萧疏翠竹,映人眉眼皆绿。竹边一座凉亭,人在其间,手执蒲扇,不必摇动,暑气顿消。置身如此所在,斜倚栏杆,眼前是浩浩清波,亭下是莲叶田田,荷风带着竹风,竹风又裹着松风,松风夹着岩间冷气…… 画中人哪知,松坡这边的湖边小径上,好友已带了童子携琴而来。高山流水,竹风莲香,凉风飒至,知音互赏,哪怕是落叶触动琴弦,也算得天籁绝响,当阵阵清凉拂过周身及至心灵,优哉游哉,清绝冷绝。
另有两幅关于消夏的传世名画,皆为宋人所作,作者均不可考。但画中人物泰然自若、优雅闲适,其神情中飘逸出的惬意安宁真是让人向往。一幅是《柳阴(荫)高士图》,画面高古,蕴藉厚润,留白处有乾隆等帝王及多位名家的收藏印章,可见其珍贵。绘有一株古柳,枝叶婆娑,树下是位白衣高士,葛巾,浓须,肌肤微丰,席地坐于豹皮之上,光脚边有酒碗,有手卷。酒酣耳热之际,衣衫褪至胸口,直至袒胸露乳。高士看似研读手卷,实已醺醺然,目光茫然,聚焦都不准,令人莞尔。乾隆帝很欣赏这幅画,作诗云:“柳阴高士若为高,放浪形骸意自豪。设问伊人何姓氏,于唐为李晋为陶。”他也猜不透画的是李白还是陶渊明,两位皆为率真自然的洒脱名士。其实画上有古柳,画中人头戴葛巾,推断出自李白描写陶渊明的诗句“漉酒用葛巾”,人物穿了件吊带似的“两裆”衫,乃盛行于两晋南北朝的背心式服装,应为“五柳先生”陶渊明才对。此翁澄怀静坐,怡然自乐,胸无尘俗,内心平静。“心静自然凉”也是一种人生境界。
又一幅为《槐阴消夏图》,写一位美髯公悠闲自在仰卧于凉榻上。他袒胸、翘足,一手抚腹,一手在耳,闭目养神,似已酣然入梦。枕后有一大屏风,上绘雪景寒林图,给人清凉扑面之感。榻旁是一案几,几上有香炉,烛台,一包卷轴。想是读书品画倦了,或是醒后再读再品吧。远处是一株茂叶老槐,浓阴筛下阵阵清凉,依稀送来植物清芬,炎夏展读困乏处,正是南窗梦觉时。画面飘逸柔美,气韵清新优雅,静谧,安然,仿佛流动着舒缓的催眠曲,别样的舒心凉爽。
古人的消暑之道,就藏在这一幅幅画中,既有其实用意义,也是一种生活艺术,更是怡人的风景。虽是岁月久远,面对前人消暑度夏的自在从容、淡泊闲适,以及碧水青山,荷亭嘉树,松涛竹风,画屏凉榻,亦令如今的我们心神荡漾,为浸润其间的古风雅意带来一丝清凉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