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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四季风动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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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风过留痕,自然摇摆。 (图虫 供图)

  被风吹皱的水面,荡起了涟漪。(IC photo 供图)

  ○孙君飞

  我看见一股漏斗状的风旋转到院子里,速度逐渐放慢,直到将自己摊开,摊成一张纸,抚平纸上皱褶。风刚才携带过来的几片树叶贴到纸上,像一幅静物画,树叶又像几尾鱼,在画的留白处缓缓游动。

  我还见过恐龙状的风,它走过去时,挤断好几棵大树,留下的缺口正是风的宽度,它性格暴躁,一脚踩塌一间老屋,随即扬长而去。这种风也许还会返场,我想是不是恐龙灭绝后都变成了飓风,分散在远近一些地方。

  风,从少女的双唇上拿走了一些红色。风,带走一块紫色的纱巾,蒙在自己的脸庞上。风,打翻了颜料铺,在天边涂抹出朝霞、晚霞,敢在天空涂鸦的只有风,画风激情奔放,如泼墨画。穿过柳林的风,翠绿的长裙飘飘欲飞。风的心事由绿转黄,继续转,转成柠檬,转成橙子,转成柑橘……风催熟后的风物浑圆无缺,肥胖喜相,魅力金黄,走到哪里都受到诚恳的欢迎。

  风戴着一顶朴素的草帽,在田野里看护麦田。我想走近风,向它致敬,握住的却是稻草人的手。不知道何时风把草帽戴到了稻草人的头上,我抬头寻找风,只看到碧空与青山。

  有人说,春天的风擅长攀高,可以爬到最高的树梢,染绿每一片树叶。擅长攀高,是因为春风轻盈,一再地减轻自身的负担,它还能够自己做自己的梯子,自己做自己的绳子。

  夏天的风,我看它习惯脚踏实地地走路,总要试试脚下的青草够不够厚实柔软。风来来回回地走路,它踩踏过的地方,野草不会一直稀疏,浆果不会一直苦涩。风总是路过一个地方,一天天有何不同?秋风做出了最好的回答,风走过的地方,劳动的人再去走一走,就会出现饱满的玉米粒、垂头的稻穗,勤劳的风不喜欢懒惰的人。

  冬天的风将人们赶回家里,赶到火炉旁,它又从天空邀请雪下凡,厚厚地盖在大地上。我在雪野里行走的时候,便松开棉衣请风进来暖一暖、歇一歇。风不是蛇,捂热后的风却会在春天蜕皮,变成带翅膀的蝴蝶。我对别人讲,我救活过冬天的风……一个诗人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我是他的兄弟。

  风出生在不同的时间,风过生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鲜花盛开。我渴望遇到跟我一样生日的风,这么些年过去了,它是依然年轻,还是面容已然沧桑?我见过花朵簇拥的风,也见过自己吹灭蜡烛,独自过生日的风。快乐的风整天都在做游戏,悲伤的风满怀心事,一丝一缕的炊烟都呛得它直流眼泪。

  快乐的时候,风只是风;悲伤的时候,风变成了雨。谁也不能给风戴上枷锁,再卑微的风也习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风细到可以穿过针眼,瘦下来的风无衣可穿,于是它逐渐变得透明,似乎什么形状也没有。有的风在云朵那里租房住,云朵的财富是雨雪,所以风还用交租金吗?风推着房子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连太阳也管不着。有的风只顾长个子,再也没有比风更高的巨人了,风从高空跳下来,摔成无数个小风微风,风喜欢这种变身游戏。风不但会千变万化,而且无孔不入。有人说风就是流动的空气,可是装在玻璃瓶中的空气无法称呼它为风,至少应该说风是活着的空气,它可以沉默,也可以响若惊雷,它可以叹息,也可以磅礴澎湃……自由就是风的生命。

  风走过花丛,带来馨香,应该感激风。风也会裹挟着沙尘,飞到原野村庄上空,却也不应该责怪风。风原本无味无尘,也无心。风托举着小鸟的翅膀,让它飞了很远很远,有一天小鸟再也飞不起来了,只能在地面上行走,天空还是那个天空,风还是那个风,小鸟却变了,小鸟的世界也变了,它谁也不能责怪,而应该感激风的力量帮助过它。

  我在村庄里走来走去,风也在村庄里走来走去,来自远方的风融进村庄里,我估算它的年龄,应该是活了几百岁的风。我也很难分辨出陌生的风和熟悉的风。每一个人身后都带着自己的一小股风活在这珍贵的人间,风在人也在,当人不在了,风就从土里、水里、火里钻出来,看一看人的灵魂还在不在,然后轻轻地吹上一口气,将灵魂也变成永恒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