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娴之子
一部好的作品,绝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一定是从作者到主人公都被融入深深的情感之中,从而把读者也带进来,与之同喜同悲。
正如卡尔维诺所说:“经典者,每重读必有初读般的新鲜感,而初读又有唤起珍贵记忆的重逢之感。”古今中外,一些好的文学作品、电影、电视,总是能让我们产生共鸣,百看不厌。文学作品是这样,书法艺术更如此般。最近重新研学“天下三大行书”,深刻体会其中的核心与灵魂,真是情到深处书自圣。
行书第一,当属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我愿称之为“悦情”之作。农历三月三是上巳节,是我国有悠久历史的传统节日。上巳节这天,大家要去踏青,要“修禊事”,就是在春夏之交,通过沐浴、采兰、宴饮等仪式驱除不祥。而在魏晋时期,文人士大夫也要在这一天相聚兰亭“流觞曲水”,举行雅集。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王羲之、谢安等文坛大咖42位,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溪畔,伴随着高山流水,羽觞漂流,醉卧竹林,斗酒赋诗,写出了37首诗,并决定抄录成集;在热烈欢愉的气氛中,公推王羲之为诗集作序。飘飘欲仙的书圣,半倚轻石,望着杯中残酒倒映的星空,把极度的欢愉侵入墨池,飘逸的心态汇入笔端,洋洋洒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兰亭集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字里行间,流淌出超越生命的豁达;21个“之”字形态各异,如风中的竹子摇曳生姿。他是在书写,更是在用笔墨倾情,让1600多年后的我们仍能从中感悟到书法家的飘逸与豪情。后世临摹者万千,却再难复现那份带着醉意的欢愉。
行书第二,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我愿称之为“悲情”之作。这篇文稿记载了大唐帝国由盛及衰时发生的悲惨事件,颜真卿堂哥颜杲卿一家在这一事件中忠贞为国、大义凛然、不惧生死的悲壮一幕。安史之乱爆发时,颜真卿为河北平原太守,颜杲卿为常山太守,均为安禄山辖区之内。面对安禄山的叛乱,兄弟二人奋起反击,颜真卿守平原,颜杲卿父子守常山,儿子颜季明还为二人传递情报。后叛军史思明围困常山,城破,颜杲卿父子被捕,并先后被残忍杀害,颜氏一门被害30余口……安史之乱后,颜真卿命人寻访颜季明的首骨携归,悲愤交加,悲痛欲绝,一气呵成血泪浸透的《祭侄文稿》。乍看上去,歪歪斜斜,横七竖八,多处涂抹;细细斟酌,用心品味,就能感受到作者把悲愤化作笔尖的雷霆,一张匆匆抓来的稿纸,透过笔墨书就了中国书法史上最悲情的“哭墙”。整个书写毫无掩饰,其行文速度,情感起伏,抑扬收放,高度一致。字即手,手即心,心即作者,作者全篇234个字,只蘸了七次墨,满纸的渴笔,开始是行书,后来是行草,因为控制不了的情绪,字就变成了大体,尤其落笔“尚飨”二字,字形拉到了极致。墨迹时而如刀砍斧凿,“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时而痛如呜咽,“抚念摧切,震悼心颜”。多处的涂改,是情感突破理智的愤怒,泪水洒在宣纸上,与墨迹一道,悲愤中记录了家仇国恨,也铭刻了一个民族的忠魂。这幅作品告诉后人,最高的艺术是让文字笔墨与生命同频震颤,这已不是切肤之痛,而是深入骨髓的悲情史诗。
提到苏轼的《寒食帖》(又名《黄州寒食帖》),文人雅士都不陌生,这是公认的行书第三,我愿称之为“苦情”之作。宋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因是谪官,无俸禄,只有微薄的实物配给,生活异常拮据。被贬的第三年寒食节这天,他看着“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只能“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而这天是寒食节,不能生烟火的,“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帋”,这两句诗写得就如钝刀割肉,字字见血。“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寒食节应该祭奠祖先,而苏轼父母的坟墓却在万里之外。此时的苏轼,尽忠尽孝皆无门,所以他发出了深深的感叹:“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寒食节的墨色如同苏轼苦情,浓淡如命运起伏,字形忽大忽小,似心事明灭。有人评价这篇不如《兰亭集序》飘逸洒脱,不如《祭侄文稿》磅礴悲壮,却恰恰忘了三者书写时的不同心境。苏轼是在绝境中把苦情、韧性淬炼成美学,就像黄州江畔的芦苇,虽被风雨压弯了腰,却仍以倾斜的姿态展示其美。
“心灵自有其理,是理智永难抵达的秘境。”而艺术,正是通过这秘境的船票。“天下三大行书”之所以成为不朽之作,是人品、文字、书法达到了高度统一,悦情、悲情、苦情融入其中,让文字有了生命的脉搏,笔墨刺穿时空,流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