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载着一个巨大储水罐和高高几摞蔬菜育苗穴盘的农用三轮车,从山下缓缓驶上来,突突突翻过一道浅山梁,消失在一片云海中。
我知道,太白县是有名的高山蔬菜种植基地,菜畦遍布每一道川原、沟汊和山坳,却没想到白云深处也有菜地,便一路小跑追过去。
翻过那道南北走向的浅山梁,只见一道道白色地膜,将长长一面山坡装扮成了一匹巨幅条纹银缎。银缎的上端,还有一大块刚刚平整好的黄褐色裸地。一个身着亮色防晒服的小伙子,正驾驶着拖拉机在那儿起垄覆膜。拖拉机从这边地头启动,缓缓向另一头行驶,屁股后面便拖出两道泛着粼粼波光的地膜来,像喷气式飞机划过蓝天留下的两道白色烟带。
坡地下部的膜垄上已经栽植了菜苗,只是苗儿还很小,像五线谱上墨迹浅淡的小小音符,引人注目。一位中年女子和刚才驾驶三轮车的那位中年男子,正在坡地中段续写乐章。他俩各自负责一条垄。女人蹲在垄沟里,手里的尖头小铲像织布梭一样迅速在土壤间进进出出,一个个菜苗就立在了地膜边缘。
男人则用的是定植器移栽法。只见他腰间挎着一个竹篓,右手提着半人高、杯口粗的圆筒形铁皮定植器;圆筒下端的尖爪照着地膜边缘戳下去,左手从竹篓里取出一棵菜苗向圆筒顶端的漏斗口一丢,右手捏紧圆筒上端的两个手柄向上一提,一窝菜苗就栽好了。这种半机械化的移栽方式,我前两天在别处见识过,但那家菜农是夫妻俩合作的,丈夫执掌定植器,妻子端着穴盘投放菜苗。今天这家男主人却做了改进,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男人和女人动作都很麻利,一会儿就差不多同时栽完了两盘菜苗,一前一后向地头走过来。我搭讪说:“你们这儿真好啊,仙境一样!”女人抬头看看我,微微一笑,没吭声。男人说:“仙境不顶饱啊。我们庄稼人,只要风调雨顺就谢天谢地了。”
他的感慨,将我从青山白云、蓝天芳树的美景沉醉中惊醒。这才想起来,往年的这个时候,太白各处的菜地早已是一片片绿色海洋。今年由于干旱,据说春季移栽的菜苗大多未能成活。入夏以后,土壤才得到一点雨露滋润,菜农们不得不重新育苗,大面积二次移栽,便被老天爷给耽误到了夏至之后。真不知道菜农们“久种春蔬旱不生”时,经历了怎样的焦虑。苏辙曾在《种菜》一诗中感叹“强有人功趋节令,怅无甘雨困耘耕”。将近一千年过去了,农人的生活和生产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但有的地方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我仰望天空,默默为他们祈祷。
夫妻俩到三轮车上去搬下一摞有菜苗的穴盘来,给每个待栽的垄上放一盘。男人拿起铲子,对女人说:“你去用那个,歇歇腿。”女人夺过铲子,说:“蹲不下去还逞能!”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笑着对我说:“栽了半辈子菜,都把膝盖蹲伤了,她也不比我好多少。”我心头一热,暗自为他们点赞。有了这样的相互体恤,再辛劳也不觉得太苦吧? 最后,女人让丈夫去给刚才栽下的几垄菜苗浇水,她一个人栽苗。
“前天才下过雨,墒情还不够吗?”我有些疑惑。男人说:“菜苗太小,只能吸收土壤表皮的水分,所以都得浇,除非刚栽完就下雨,可老天爷一般不会那么赏脸。”说着,到三轮车上装水去了。我知道,给小菜苗浇水,要背着几十公斤重的喷雾器一个一个灌根,并不轻松,只是不用下蹲罢了。
女人心很细,怕把菜苗从穴盘移入竹篓的过程中伤到根部的土球延长缓苗时间,便一手操作定植器,一手提着穴盘移栽。我见她干得有些吃力,要帮她投放菜苗,她推辞再三,终于答应了。 我端着菜盘,站在她对面的垄沟里,她把定植器一插进地膜,我立即将菜苗土球朝下投进漏斗口去。
她见我不嫌菜盘弄脏衣服,还干得像模像样,话慢慢多起来。告诉我她有两个儿子,老二还在上学,老大前些年在外打工,这几年工作不好找,便回家来和他们两口子一起种菜。“那不,在那铺地膜哩。”她指指远处的拖拉机。她家原先有十几亩地,后来又陆续承包了一些,总共五十亩多一点。“种菜是个很费功夫的细活,那么多地,你们一家三口忙得过来吗?”我问。她说:“忙不过来也得忙啊!两个光葫芦都还没说下媳妇,不挖抓几个钱咋行?”我问平均一亩地净收入大概多少,她说去年种了两茬,一亩净落三千元左右,今年大部分土地只能种一茬,恐怕连两千块都落不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因为安慰是苍白和徒劳的。想到我的兄弟姐妹也都过着和他们一样辛苦劳作的日子,心里有点难受。她见我有唏嘘之声,停了停,又说:“一亩地能挣两三千元,我们就知足了。最起码,太白凉快,我们不用像别处的农民那样受热。受点累,没啥,力气不用也攒不下。”她说着,笑一笑,黝黑的脸庞显出几分妩媚来。
告别的时候,我再一次仰望天空,在心里默默祈祷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