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田田
回老家祭祖,在村头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堂婶。
几年不见,堂婶明显发福了,脸盘又圆又白,慈眉善目的。猛然一见,竟有些不适应。但堂婶洋溢在脸上的微笑还是让我感到了久违的亲和。堂婶的微笑是含蓄的、不易觉察的,有种深入心底的温暖。她说,料定我们会回家,便从早晨一直在路口等。说着上前拉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拉着。
在老屋落座的时候,我感叹道:“堂婶怎么就发福了?”父亲说:“心宽体胖嘛。你堂婶现在儿孙满堂,苦尽甘来,享清福的人总是容易发福的。前些年她为啥瘦?苦啊。”这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以前对堂婶的印象——打有童年记忆起,每次逢年过节回老家,见到堂婶,她不是挎着竹篮在寒风呼呼的野地里打猪草,就是坐在院边的大木盆旁边洗衣裳,或在灶前清洗萝卜白菜,手和胳膊冻得红彤彤的,就像大萝卜。
堂婶是传说级的人物。作为东坝小学的老师,当年她不顾亲友反对,嫁给当农民的堂叔,在坝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都说堂叔会把当教书先生的媳妇捧在手心里。没想到堂婶反而把堂叔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当然,堂叔一表人才,当年在农校开拖拉机,种植林果园,是远近有名的人物。堂婶之所以死心塌地爱上他,还在于他人品好,年纪轻轻,不仅在家族里深受爱戴,在村里威望也很高。但仍有好奇的人见着堂婶打趣:“你男人哪样比你强,你那么惯着他。”堂婶笑笑,说:“他是大功臣呀,整日为村里的大事小事操劳,我不疼他谁疼他呀!”堂叔后来担任村长,的确是个大忙人。
不过,堂婶如此辛苦,我实在有些不理解。但依稀知道,大奶奶身患重病,常年卧床不起,堂婶除了教书,还要担负起繁重的家务,尔后小堂婶也患病住院,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管,堂婶更是担负起了两个侄子的一应饮食起居。难怪堂婶话少,她是被日常的劳累挤压得没话了。再长大些,我还开玩笑,说堂婶虽然话少,笑却经典,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似的。这话属于年少轻狂。直到有一天,我去堂婶家玩,无意中看到镜框里的优秀教师奖状,心中才升起沉甸甸的敬重。
忽地想起上世纪90年代初,曾看见堂婶在集市上卖粮食和老母鸡。细问才知道,乡村里的学生交学费,大都交的是实物,玉米、大豆、花生、鸡鸭……班主任须在节假日把这些实物拿到集市上卖了,以充学杂费。当时觉得好玩。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堂婶这个乡村教师当得是多么不易。
最难的是,东坝小学跟我们的坝子隔着一条大河,夏秋季河里涨水,老师便要护送学生过桥。堂婶穿着雨衣护送学生回家,湿淋淋的头发披散在苍白的脸上,那情景像极了一幅油画。我的堂婶,真可谓国事家事集于一身,不辛苦真由不得她。奇怪的是,这么多的压力扛在堂婶肩上,却从未听到过她有一句怨言。她永远是一脸浅浅的笑——常年床前侍奉婆婆,给洗脚、剪指甲、洗澡,她笑着;为一大家人洗衣做饭,她笑着;在课堂上,她更是温和慈爱的老师。
堂婶没时间串门。我们回老家,见面打个招呼就忙去了。不过所到之处,亲人们总要提到她,不是赞叹她如何孝顺大奶奶、善待兄弟子侄,就是赞美她教书育人有方;又叹堂叔命好,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能找到堂婶这样的贤惠媳妇;说他家如今的兴旺,全是堂婶的功劳。银发苍苍的大奶奶,更是逢人就夸赞她……堂婶成了人们嘴里的传说和榜样。面对人们的夸赞,堂婶只是平和地笑笑,仿佛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每天做的都是她应该做的事。
我们到墓地祭祖时,堂婶也来了。她默默地把黄表纸分开折成扇形,引导我们在每个坟头前祭拜。魏家是大家族,长辈排列有序、墓园庄严。以前跪拜,是告慰先祖,我总是自豪地默念家族里在外事业有成的各位亲戚。这次,我特地默念了堂婶——孝义深重的堂婶,为人师表的堂婶,默默无闻的堂婶,她才是家族真正的骄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