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卖香包的老人

日期:07-10
字号: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立勤

  每年端午节前夕,瓮城十字口的四条街上,就会摆满挂着五颜六色香包的架子。这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寻找那位熟悉的老人。

  老人的香包,做工细密精致,用料货真价实,造型精巧灵动。我懵懵懂懂,一条街接着一条街寻找,始终不见她的影子。怎么不见呢?转回十字口,我想从头又找寻一遍,这才想起再也找不到她了。是的,她不在了,离开三年了,可我还是忘不了。她是李师娘,我们老团长的爱人。

  老团长是戏剧界的大把式,编剧、作曲、司琴、都有几把刷子,不服不行。他把戏看得比天大,当团长时把演员管得紧。早上练功,他会提前到场带头练功;上午吊腔,他司琴帮你校音;晚上演出,他是舞台监督,不让你有一点松懈的机会。他生得威严,不打人也不骂人,那时会怒目圆睁瞪着你,就像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抽你,让人敬又让人怕,弄得小演员有个什么事都不敢和他说,有事喜欢找李师娘。

  李师娘生得端庄大方,慈眉善眼,见人不笑不说话。她说话好听,软软糯糯的,像是棉花糖,像是蘸满红糖的糍粑,也像是流着蜜汁的汤圆。师娘特别喜欢那些小演员,你说啥,她都笑眯眯地听着;有啥需求,她也会笑眯眯地答应你。

  剧团演出多,请假把控得严。演员请假更是严上加严,必须得老团长盖章批准才有效,才可以不挨批评、不扣工资。小演员要是想念父母,或者家里有什么事儿,严厉的老团长一般是不答应的,他们偷偷去找李师娘。小演员嘴灵巧,又会演,可怜兮兮地说上几句好话,李师娘心一软,就忘记老团长的嘱咐,红着眼眶给他们把章子盖上。有些小演员乖巧,回来销假了,会给师娘带上一把青菜,或者几个玉米棒子,李师娘就笑得像花儿一样甜,高兴地收下了。下次再请假,谎话都不用编,嗲嗲地喊声——“师娘”,师娘就自动把章子盖上了。

  多年后,有人把这当笑话,说师娘好骗,说师娘爱占便宜。老演员就告诉他们,那是因为师娘善良,世界上最好欺骗的是善良。我还听老演员说,给师娘送过青菜和苞谷棒子的学员,大都在师娘家吃过饭,或者接受过师娘的馈赠。师娘的手艺好,做的荷包蛋圆滚滚的,做的麦芽糖又香又甜,炒的菜色香味俱全,师娘绣出的鞋垫更是漂亮合脚。即便那个年月,那些东西可都不便宜呢。

  记得老团长也说过,师娘是喜欢学生的那份敬重。老团长家曾经是大地主,师娘嫁给他时已经解放了,师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还跟着遭受了太多苦。来到城里生活,小演员的那份尊敬,让她感激,让她温暖……我信老团长的话,我也相信师娘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

  记得我到文化馆上班时,常见师娘请剧团当年的小演员吃饭、喝酒,我多次应邀作陪。虽然时过境迁,她家的那菜那酒,都不是一把青菜和几个苞谷可以换来的。我还记得老团长去世那年,一个学员看到年老的师娘生活无着,托关系向财政局要了两万块钱安家费。那钱能在瓮城买半套两居室。那时,财务管理也宽松,李师娘只要拿出老团长的印章摁个印子就行。任凭学员说什么,师娘也不答应。她说:“我不是公家人,我也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呀!”她也不占私人的便宜。师娘的香包货真价实,当年的那些演员每次来,都喜欢多买几个,想以此来帮帮她。而她从不多卖,也不多收一分钱。她说,香包只是一个心意、一份喜庆,买多了也没有啥子用。她每次只卖三个五个,结账时还要送一个。她说,送给小宝宝一份福气,让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每年端阳,我也会去找师娘买香包,在师娘那里求一份福气。节日过后,我会把师娘送的香包小心地保留着,把她的祝福保留着。师娘虽然不在了,好在师娘做的香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