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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秧田湾里稻菽香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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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稻子 IC photo供图

  □柯贤会

  晨雾未散时,老家的秧田湾便醒了。从花草树木上悄然坠落的露珠,将一畦畦青绿的秧苗映得莹润如玉。

  父亲赤脚踩进松软的淤泥,俯身如农耕诗人,右手轻捻秧苗、左手虎口托住翠色。晨光中,雪白的根须泛着微光,仿佛捧起一捧碎落的星辰。他拔秧的节奏在田埂间流转,稻草捆扎的“啪啪”声惊起几只山雀,掠过秧田上空,留下一道道青灰色的残影。

  蚂蟥的威胁如影随形,它们从水底探出吸盘,贪婪地吸附在农人的腿脚。母亲说:“赶快拍打!不能心软,否则便会被吸成干瘪的标本!”那些被拍打、捉住、草茎穿肠的蚂蟥,暴晒在田埂上,成为农耕记忆里难以抹去的刺青。

  插秧时分,父亲无需绳线,仅凭目测与参照物,便能插出一垄垄笔直的秧苗。六株秧苗一排,前后间距如尺子量过,倒映在水田里的影子,像极了古籍中“井田有序”的图腾。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歌》说:“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这低头后退的姿态,分明是对土地的敬畏与膜拜。午后骄阳倾泻,秧田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邻家婶婶们摇着蒲扇,将茶壶的凉茶倒进水杯。田埂边的野薄荷与艾草香,混着汗水的咸涩,成了盛夏最熨帖的滋味。

  山泉水从田垄的暗渠汩汩漫过稻根,带着深山的隐秘絮语,教唆着稻穗悄悄拔节。小时候,我常常蹲在田边看蚂蚁搬动水珠。它们驮着比自己还大的露水,像一串串会移动的珍珠项链。山泉水养出了稻米的魂魄,这水经过数重石缝的过滤,冬日凝成冰凌时透如琉璃,夏日流淌时泛着松脂的琥珀光。插秧的人们弯腰时,泥水顺着指缝流进掌纹,粗糙的掌心抚过稻苗根部,像在摩挲一捧沉睡的水晶。老人们说,那是大山赐给老家人的仙露。

  金秋时节,梯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油画。层层叠叠的田埂在山脊间蜿蜒盘旋,金黄的稻穗在微风中翻涌成海,仿佛千万条金色的绸带自山脚向云端奔腾。偶有白鹭掠过稻田,翅膀搅动的气流掀起一阵细浪,惊起几粒稻谷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谷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低吟,与远处山峦的回声交织成丰收的乐章。

  极目远眺,梯田与苍翠山峦相映成趣。晨光中,炊烟袅袅升起,为这幅流动的画卷增添几分静谧。稻浪尽头,朝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天地间流淌着金色的绸缎。此刻,连呼吸都浸染着稻谷的清香,让人沉醉于这片大地与农耕智慧共同谱写的诗意乐章。

  收稻季节,镰刀划过稻穗的沙沙声里,泉水顺着引水渠奔流不息。院坝上铺开的稻谷沾满了露水,阳光穿透时,每一粒米都闪烁着碎钻般的光泽。邻家大婶捧起一把新米,对着阳光细看:“你看这米粒多饱满,像不像山泉泡出来的珍珠?”风掠过她发梢,带着稻香与水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如今回望,秧田湾的田埂已渐被荒草覆盖,但那些浸润在泥土里的劳作与歌谣,仍在每个游子的心田抽穗。当城市的霓虹淹没乡音,唯有时常泛起的山泉奔涌、稻浪翻滚、稻花飘香以及父亲插秧时弯腰的弧度,如同时光刻下的年轮,提醒我:乡愁,原是沾着泥浆的根系,扎在血脉最深处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