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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衰老的村庄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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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高卫国

  村庄紧邻堤坡,堤坡外有一条小河,河的名字叫洹河。

  谷雨之后,堤坡外的小河总会传来一阵阵蛙鸣,呱呱呱,一声接一声,像一阵密集的雨点儿。祖母的院子紧邻堤坡,小河与院子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二百米。因此,在夏日的夜晚,我常常会被蛙声唤醒,我从睡梦中醒来抬眼望向窗棂,能看见窗外闪烁着幽蓝色的天光。

  此时,光和声似乎是一种幻影,年幼的我就如同睡在一个迷幻的童话之中。有时我躺在平房的屋顶之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繁星满天,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星星挂在树梢上,似乎我一伸手就能把它们揽进怀里。

  白天,我和小伙伴在河滩沙地上用沙土堆起了一个又一个城堡,课堂上老师讲的童话故事就住进了这些歪歪扭扭的城堡之中。我们堆好的城堡和踩在河滩沙地上的脚印,在涨潮后被大水推平,又在我的梦里全部长了出来。

  那些童年的时光,连着一个又一个怀念。时间久了,怀念就成了一个个幻影,和一个个不真实的梦。人到中年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往回走,往回走的路有许多条,每一条路的终点都指向一个唤作故乡的地方。我走在这条路上,常常和年少时的自己邂逅。

  年少时的我,正在荒草蔓延的野地里放牧家里仅有的几只山羊,一抬头目光和天上的青烟相遇了。青烟是从堤坡附近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还有了一个乡土气息浓郁的名称叫作炊烟。炊烟是一个乡村的灵魂,炊烟升起后,整个村庄都有了生机。

  炊烟和乡下的风是最要好的朋友,炊烟刚从烟囱里探出头,等在烟囱口的风就急切地和炊烟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烟柱和风拉拉扯扯间飘向远方。那时候,风是村庄的常客,它总是有点儿莽撞,呼啸着就灌进了院子,呼啦啦扯走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当街的两扇老木门也在风中来回摇摆、吱呀乱响。那些早年间踩在乡村土路上的脚印,我不晓得是被哪一阵风给拾走了。值得庆幸的是,早年间的许多记忆在后来的风吹中又次第醒来。

  残月挂在天边,疏星散落屋顶。天刚麻麻亮的时候,一只公鸡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人就迷迷糊糊地抓起衣服穿上,操起一件农具下地去了。穿好衣服拿着镰刀、锄头或者铁锹下地的农民,和刚才那两声鸡叫根本没有关系,是他自己的心醒了,很可能是昨天傍晚未完成的活儿唤醒了他。 我们不该把他的醒来和鸡叫联系在一起,本来就是这个道理,鸡叫不叫是鸡的事情,人起不起床是人的事情。你看,胡同拐角处的王老四常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起,他家农田里的庄稼被草“吃”了他也懒得管。长大后,我听过这样一句励志的话,“唤醒我们的从来都不是闹铃,而是梦想。”也许,农田四季的收成就是庄稼人最质朴的梦想。

  今年春节返乡,我站在堤坡上的桥头等一阵风。风吹来的时候,我刚好遇见了几个后生,他们有的喊我叔叔有的喊我伯伯。这些后生晚出生了三十年,他们对村庄的历史一无所知,永远不知道退水闸是哪年建好的,河上的石桥是谁带领人架起来的,谁在秋天蹚过河水将岸边的芦苇一根根放倒,又是谁乘着夜色赶着马车出西门直奔豆公镇……

  这一切,连同一大段过往的岁月,都被奔流不息的小河记住了,它小心翼翼地珍藏起这些过往,就如同它用水和泥沙珍藏起刻有文字的青石一样。在我小时候,河水落潮后,我和小伙伴能在河床上见到一块又一块条形青石。

  乡间的风和岁月的风都没有停歇,树老了,人老了,村庄也老了。守着空院落坐在门口的老人,在阳光下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谁又能想到他年轻时有一个出了名的外号叫“倔驴”;从外号推想,他年轻时是一个倔强而顽强的人。我记得祖母曾经对着一树飘落的黄叶说:“一件布衫儿轮着穿呢,谁都有老得啃不动骨头的时候。”这句话像是喃喃自语,又似乎是说给正在树下玩溜溜球的我听的。

  那些能凸显村庄生机的蛙声、鸡鸣、炊烟、芦苇荡、长条石,在时间的风吹中,一个接一个消失了踪影。于是,记忆里曾经充满生机的村庄,像守着空屋的老人一样留给我一个衰老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