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郡
不知不觉中,我在终南山已住了十年。
日月如梭,沧海桑田。这十年,世界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于我自身而言,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以前的朋友再见到我时,都说我变了,不像过去了。我告诉他们,是终南山影响的结果。这变化最大的究竟是什么?我想,大约是我领悟到了这山的精神。
山之精神在于默。终南是一座山,于我而言则是一个友,一个心神相交之友。它的静默、端庄、沉稳、无私,都在时时刻刻地在向我昭示:做人,得向它一样,内敛、沉静、不惊不乍。它没有说教、没有宣示,只以一种站立的姿势,就能让我感觉到它的威严。少读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同山”,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妙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加深,南山可亲和蔼的容貌便不时地呈现于眼前了。那南山已经不再是山,分明是他的老友了啊。陶子的南山当然不是我这里的南山,但以南山为友,我们却是一致的。古人爱山写山的不在少数,最令我倾心的当属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句。“仁者乐山”,以山为友,又怎么会厌呢?
山之灵魂在于藏。人生并没有太多的十年。终南山的这十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前二十年,只为成长、求学、增知,在一个没有青春期的青春里,懵懵懂懂地成了青年。然后娶妻生子,为生活奔波,又一晃走完了人生的三十年。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五十来岁时,偶然的机遇让我与终南结缘。那朝岚暮云、夏雨冬雪,那水声风声蝉声蛙声,那松色雪色春色秋色,都在我的大脑神经中枢里曝光,并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成像元素。五十至六十,知天命到耳顺,终南山除了教会我静观、沉默、不事张扬外,更重要的是,我领悟到了南山收聚拢敛的内蕴——虎豹狼鬣收纳其中,虫蛇精怪集聚于内,霓虹云岚浮于头顶。不拒一粒尘土,不嫌一棵弱草,积土成丘方为高。虽然你学会了俯视红尘的本领,却并不显山露水,于无声处听惊雷。
山之情志在于登。面对一座山,总能激发人攀登的欲望。这中间,你也可能会懈怠、会灰心、会有所歇息,但一览众山小的志向一旦确立,最终你还是会战胜怠惰,上至极顶的。终南山的这十年,也是我人生最充实最有收获的十年。码了许多字,写了几本书,让青年时期的梦想朝着实现的方向迈进了些许。青年时期,可是立志要当个作家的,但被典当给生活之后,就为生而发奋,就为活而奔走,虽然也曾写过些东西,但以现在的眼光看,彼时的心智并未成熟,所写文字现在看来也差强人意。终南山的这十年,一方面自己的意识有了较大长进,一方面对于所写文本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所写文字就有了一定的深度。扪心而问,你上到那山顶了吗?应该连半山腰也没到呢。但人的意义并不在于你一定要达到顶峰,而全在于这攀登的过程。
山之风采在于稳。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是啊,年轻的时候成名,人生才会更有意义。到了五六十岁时,受终南山的影响,对于成名已然没有了年轻时的热衷。这当然也并不是全由自己的主观认知所决定,还有外部环境的因素影响。只发自己的平台,这大约不是一个写作人的初衷。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广布天下呢?但我现在却不这样想了,写自己想写的愿写的,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平台,就是新媒体的最大福利。至于它能被多少人阅读、能影响多少人,并不在考虑之列。终南山以其静默不语而伫立千年,而那山上的云、沟底的水、顶头的雪,却时时在变换。被人仰望,被各种生物依附,大约是山骄傲之处。但你仰望与否、依附与否,则并不是山的考虑之列。做人,首先得像山一样扎稳根基。只有这样,才会屹立不倒,才会千年如新。
山之灵韵在于观。我斗室的窗朝南,每当我读书或写作累了,就会抬起头来朝外看。这时的南山,便悠悠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的春萌秋黄、夏绿冬褐,每个季节都在变化着。而唯一不变的,是它的立姿与静默,是它的“悠然”。它渐渐地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做人,也是需要一种姿势的,需要一种静观的态度。每到夜晚,我会朝着北面眺望。眼见着少陵原的灯火越来越明亮,城市的扩张正日益明显。那是一种撩人的热,让我感觉到若置身其中,便不得呼吸。还是这终南,时时送来一股清凉,送来静谧和安逸。于是我想,这山,伫立千年不就在时时俯视着这人间红尘?看世事百态,观人间庸碌,它只是笑而不语。
十年回头看,我更爱终南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