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瑞
早年,农家都是土屋,低矮、狭窄,凉风吹不进,闷热也出不来。
每到夏天晚上,大人小孩都拎着小马扎,或麦秸苫、花凉席,到外面高处歇凉儿;凉快透了,就在外面睡。小孩子则喜欢爬上高高的屋顶,铺上苫子、席子,四仰八叉躺着,看星星、数星星。
天气晴好时,夜色湛蓝蓝的,有月光的夜晚,偶尔能够看见一片片白云,像大河上一叶叶白帆。无月的时候,满天繁星闪烁,光怪陆离。童年,总以为夜空很低,伸出手就能抓住闪闪发光的星子,颇有李白《夜宿山寺》的韵味:“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夏夜的星星,数也数不清,还有那么多好听的名字。比如北斗七星,巧妙地摆成一把勺子形状,所以又叫勺子星。横隔于银河两岸的牛郎星、织女星,身旁还有扁担星、梭子星。拖着长尾巴的扫帚星,我们还叫它彗星、贼星。我和小伙伴们,还根据星星的形状、特点,起了新名字:眉毛星、胡子星、飞蛾星、萤火虫星……
端着无酒的小酒盅,煞有其事地和星星碰杯;调皮的小弟还把爷爷长长的烟袋顺了来,按上一锅“烟”,凑上去用星星点烟,他吧嗒吧嗒两口,好像真的能点着似的,逗得我们直发笑。我和邻家小伙伴把星星当棋子下棋,说“走两步”,星星真的动了动;又说“吃了它”,果真有一颗星星划着长尾巴落了下去,熄灭了。我们数着星星,做着各种游戏。夜深了,星星渐渐淡去了,眼皮子也打开了架,迷糊了。星星都到哪去了?它们呀,都跑进梦里,继续和我们玩耍。
有时看见一颗星两颗星,星光黯淡,没多久就拖着火红的长尾巴,从头顶上滑落下来,渐渐熄灭了。心里不由泛起蓝色的忧郁,问家中的奶奶:“星星也会生病,也要衰老,也会死去吗?”奶奶瘪着嘴说:“星星和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天上灭了一颗星,地下就会死掉一个人。所以老话说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它们管着人的生死、寿夭。”那时,我使劲跟奶奶说:“奶奶不会死,您是天上那颗最亮最亮的星!”奶奶总是笑眯眯的。
上初中的时候,在课本里学到了《天上的街市》,我和同学们声情并茂地念起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当时就想啊,天上的街市这么美!真想到天上赶赶集,逛逛那夜市,买回两颗最亮的星星,夜晚挂在家里,悬在教室里,写作业、上晚自习课,再也不用点煤油灯、烧汽灯了……
时光在青石板上打了个盹儿,我就长大了,再打个盹儿,我就老了。而今,在城市里很难见到星星,它们也许都跑到童年里去了,我就到故乡去找星星。
在故乡的夜晚,年届花甲的我蹬着梯子,颤巍巍爬上屋顶,可天空变得又高又远,星星们闪着鬼机灵的眼,躲得更远了。邻家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笑话我:“你长得太大了,老是不回来,不和星星玩儿,它们不认识你了,都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