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民
扑面而至的风,狂野、浑浊,久旱却无法阻挡夏日原野上的万木峥嵘。
行走在花香四溢的阡陌上,随风而舞的女贞花飞雪似地铺天盖地。树在风中摇曳,一嘟噜一嘟噜浅黄中映着浅浅绿影的女贞花,悠然,舒缓。盛夏深处养蜂人喜出望外。大太阳的日子是蜂蜜高产之日,更是小蜜蜂豁出小命采蜜的时候。
长武,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小县,我和朋友来过许多次。早年来这里走的是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逢雨遍地泥泞。朋友住在壕堑的土窑小院,一只瓦数不大的牛卵子灯照在一张木桌上,方格稿子,墨水瓶,看上去有些寒酸,他曾在《延河》发表的小说就是那时写的。壕堑的最高处,有几株女贞和青皮枸树,从空中掩映着太阳,窨窨的院子倒也清净,十分适合写作。窑里拴着几只羊,浓浓的羊膻味儿在院子弥漫,却不令人讨厌,反而觉得亲切。有两只母羊,硕大的奶子几乎垂到地上,粉红色的乳饼上有深紫色乳斑。挤奶时,母羊很乖,还放松着双胯。他挤奶的动作十分稔熟,每天早晚两次,除了给老娘喝,还有卖的。挤过奶的羊似乎感到轻松了,“咩咩”着用头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我随朋友去了村边上他家葡萄园,毕竟是旱原地带,缺水。葡萄架是水泥桩拴着铁丝的那种,蔓儿并不葳蕤。黄土高坡地貌带着野性的宽广和遥远。沟壑,壕畔人家的房子也是东几户、西几家的零星散落,更谈不上林次栉比,倒是煮饭的袅袅炊烟升起,飘忽的烟岚把高原深处笼罩着。有些诗意的朦胧美。风轻轻漫过,迎着风的总是高处的槐林,一阵雾蒙蒙的尘土滚过来,经不起其诱惑的移向沟边,落进沟壕就消失的不见踪影。
白云悠悠,远处传来的汽笛在旷野里若近若远。过一条小路,是一大片杏林,早熟的杏子已落完,晚熟的杏子还挂满枝头。他满脸惆怅样,自言自语,我没听清。返回家的路上他才说,麦稍黄饿断肠,现在麦子黄不黄饿不下,杏子黄愁断肠。 “愁啥?” “愁的卖不出去。” 我恍然大悟,我知道杏子是时果,难储存,杏果清早下树,晚上就会烂掉,他说卖杏子不如打工。“寻商贩啊”我自以为懂得多。“成不了大庄,果商不到这里来。”他一脸的无奈。我帮着他割了两笼子苜蓿,一人挎一笼。这个后晌,我俩就在院子喝着茶,说些关于小说的话题。
太阳照射下来,有些斑驳,偶尔还有干枯了的女贞花从空中落下来,红嘴鹊从树丛中飞到院子,也凑个热闹。记得几年前第一次来朋友家,他媳妇很热情,把我当贵客,摊了苜蓿饼子,还不停地说着拿不出什么好吃的招待。此时,远远地看见他老娘不知啥时候出去的,这会儿提回来大半笼子黄里透红的杏子,说这是长武最好的特产。
这次走长武可谓蓄谋已久,总不得空儿,但最终还是成行。 暮色中的原野,阵阵雷声刚刚滚过,疾风携带着雨星砸向车玻璃,却是粘粘腻腻的黄泥水。路上起的水泡儿比乒乓球小不了多少。田野茫茫,黄土的呛味阵阵袭来,几分亲切,雨渐渐不再是泥水,风也清了,白白的雨线在车灯下向像妖妃似地扭着腰,苹果树翠绿的叶子在车灯下晃过。湿漉漉的大田,静谧、清新。转过一个村头,窄桥下有水塘,车灯掠过水面时,雨点儿在水中的涟漪一圈儿接着一圈儿,是那么恬然,闲适。随雨珠落进水面的小花瓣儿,轻盈地浮在水面,被涟漪推来推去,水面的远处是黑黢黢的树影。这大概是用来浇地拦的坝,陕南人称“涝池”,东北人称“泡子”。能在渭北黄土高原见到这样的一泓碧水,甚为稀罕。
拐进小道,打老远他就亮着手机向车摇晃。小院,比上次来的时候整端了,新盖的一层平房窗明几净,亮着灯。院子打了水泥,他见我的第一句就说:“贵人带雨啊,旱了这么久,这雨救急嘞。”我痴痴地打量着小院儿,他拽过我到屋檐下了才说“淋嘞”。
夜深。雨渐渐小了,屋檐下的台阶上,谁也没有多的话,因为把该说的该倾诉的话都交给手机了。我让他关了房灯。黑暗里更清静、清闲些,偶尔他问一句“卖得咋样?”他说的是我的新书。我郁郁地说“不咋样”,他轻轻“唉”了一声。院子又没了任何声息,树荫里雨点儿滴下来很响,一滴砸着一滴,透过婆娑的树影。很久两人都沉默着,偶尔有他老娘一声带痰的夜咳和低低的老年人常有的呻吟。我这才记起来应该问一下他老娘身体可好。他说好着,就是饭量小了。还好,只要有老娘就有家。我知道他媳妇去了有两年多,是在省城看孙子发的病,在医院没醒来就走了。果园不务了,羊也不养了,似乎生活对他而言已经没了奔头,只剩下读书写作支撑他的世界。
夜浓稠得透不过气,我胸口壅塞着,是因我为他任何事情也做不了,而他早已习惯了,说他种些菜,留着几棵果树,朋友来了吃果子方便。“不想再找个人?”“不了。”他说。他知道我说的是续弦的事。我说,灶间没有人烧火,出门一把锁,不是日子噻。他说等老娘百年后他就去省城,儿子不让他在长武住。说着话就过了大半夜,不知哪个沟畔人家的雄鸡传来报晓声,一声连一声,低沉而无力,却是百姓烟火。这几年在乡间,不论啥时候,很难听到一声鸡叫或猪嚎、牛“哞哞”。
长武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有着厚重的人文积淀。自秦设县两千多年,沧海桑田,经战乱、朝代更迭,不变的是这里的五谷稼穑、黄天厚土,永远停不下来的历史脚步和留下的深深履痕。今天的长武大地歌舞升平、人们安居乐业,但在历史长河中,这里曾是兵家必争之地。唐时是通往西北的重要门户,张骞出使西域,这里就是必经的丝路。一代名臣张臣合就是长武人,被朝廷重用,历“贞观之治”,死时72岁,葬于长武县枣园镇的郭村。记得当时我俩到这里时,如梭的游人,红男绿女,有些熙攘。他说尽管他是长武人,也极少来这里,墙里开花墙外香。他前些年去枣园镇郭村,张臣合的坟头也是蓑草寒烟的样子,我俩跟着人群,听着导游讲解。导游很专业,从头到尾,环节、细节无所不知。青年游客一脸认真,不时追问,类似张臣合父亲任麟州灵台县令的时候,高速路通了?“毛驴儿不准上高速路。”游客中有人替讲解员做了回答,我俩啼笑皆非。
白晃晃的太阳,直愣愣照下来,昨晚落过的那一阵儿雨,早已经被晒蒸发了,热烘烘的院子,偌大的树荫站不了多少人,有人抱怨嘟囔着“没意思”,有人则希望能有人供绿豆汤。我俩一直久久眸凝建筑物的飞檐翘角,或是雕梁画栋。我在仔细琢磨,同是长武人,张臣合读书成了人物;身边的朋友也是长武的读书人,却这般模样。当看到张臣合家谱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人家张家从曾祖、祖父到其父辈都是宦海人家,官最小也是县官。
长武之行,看到了这块土地一日比一日欣欣向荣,却没有看到朋友的变化。一旦他老娘不在世的时候,他随儿子去了省城之日,一个成长了作家梦的土窑小院儿,过不了多久,杂草丛生,荒芜破败,不会再有关于小说、关于文学的话题和商洛男孩爽朗的笑声。他手上的小本儿已经合上,几分兴致勃勃,我见过他但凡到那里都要用小本儿不停地记着什么,这个习惯坚持了几十年。
前些日子,他打电话说要去买羊,嫌院子太冷清,主要是羊奶对老娘身体有好处,再就是他的葡萄园通上了水,正忙着整理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