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绪林
生在黄土高原,长在黄土高原,大海于我而言,宛如一个缥缈遥远的梦,始终横亘在视野之外的远方。打小,心底便滋生出想去“梦游”一番的渴望。弱冠之年,腿不幸伤残,这个愿望就更加强烈。
春节期间,在日照工作的侄子返乡探亲。炉火旁闲谈时,我不经意间吐露了想去看海的心愿。当时,不过是一时感慨,未曾想,侄子却将我的话记在了心间。六月初,电话那头传来侄子热情的邀约,不仅敲定了行程,连车票都为我们一家妥善订好。虽说他唤我一声叔,可实际上我们既不同姓也非同宗,只因乡俗才这般称呼,而我也仅比他年长七岁。因此,我很感激他圆了我的梦。
在侄子的精心安排下,我们住进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渔村与海边相距不过一里地,还未走近,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大海的味道,浓烈而又充满诱惑。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迫不及待地朝着那片魂牵梦绕的蔚蓝海奔去。
到了海边,极目远眺,海天一色,浑然天成,那壮阔的景象瞬间将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无边无际、苍茫辽阔、浩浩渺渺、静谧幽深……这些词语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不足以道尽大海的神韵。它像是披着一袭烟灰色薄纱的神秘女子,朦胧间透着难以捉摸的气息。
夕阳把余晖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波浪一个接一个,不知疲倦地朝着沙滩奔涌而来,发出哗哗的声响。前浪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浪花,后浪却毫不迟疑,依旧勇往直前,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不息与坚韧。这景象与我梦中的大海有几分相似,却又有着独特的鲜活与真实。
女儿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拿着游泳圈,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朝着海水飞奔而去;妻子满脸笑意,快步跟在后面。我坐在岸边,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光着脚丫,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碧波轻漾的浅滩。女儿身上色彩鲜艳的泳装,在蓝色的海面映衬下,宛如一朵娇艳的花朵。妻子举起相机,不停地记录着女儿的每一个可爱瞬间,女儿则俏皮地摆出各种姿势,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海边。望着眼前这幅温馨美好的画面,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仔细回想,这不正是我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场景吗?那一刻,梦境与现实奇妙地重叠,让人恍惚间分不清虚幻与真实。
海滩上游人如织。有游客乘坐着汽艇,在海面上风驰电掣,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浪花;有人驾驶着沙滩车,在金黄的沙滩上尽情驰骋;更多的人则在海水中嬉戏畅游,享受着与大海亲密接触的乐趣。岸边,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泳衣、游泳圈、煎饼卷大葱、水果、矿泉水……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正如那句老话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这里,大海就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宝藏,养育着一方百姓。
太阳渐渐西沉,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向大地,海岸边的景色也随之渐渐暗淡下来。极目远望,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正缓缓收网返航,那摇曳的灯火,像是大海眨动的眼睛。晚风从海面徐徐吹来,轻柔地拽起女人们的裙裾,调皮地揉乱男人们的头发。涨潮了,潮头如同千军万马,一波又一波气势汹汹地涌向岸边,岸边的那根水泥柱在浪潮的冲击下,一点点被海水淹没。
我与海滩一人闲聊。他告诉我,海潮每日都会规律地涨落两次,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海岸线始终坚守在那里。即便遇到最大的风浪,海水也不过往前推进四五米罢了。而那根一米多高的水泥柱,就像是大海的标尺,落潮时,它矗立在沙滩边缘,标记着大海退去的边界;涨潮时,即便海水汹涌,它也依然顽强地挺立,不肯被完全吞没。
我忽然想起一则寓言——《海龟与井蛙》。井蛙对从东海中来的海龟说:“我多么快乐啊!出去玩玩,就在井口的栏杆上蹦蹦跳跳,回来休息就蹲在井壁的砖窟窿里休息休息;跳进水里,水刚好托着我的胳肢窝和面颊;踩泥巴时,泥深只能淹没我的两脚。回头看一看那些赤虫、螃蟹与蝌蚪一类的小虫吧,哪个能同我相比!并且,我独占一坑水,在井上想跳就跳,想停就停,真是快乐极了!您为什么不常来我这里参观参观呢?”海龟左脚还没踏进井里,右腿已被井壁卡住了。于是,它退回来了,把大海的景象告诉青蛙:“千里的确很远,可是它不能够形容海的辽阔;万仞的确很高,可是它不能够说明海的深度。夏禹的时候,十年有九年水灾,可是海水并不显得增多;商汤时,八年有七年干旱,可是海水也不显得减少。” 这,就是大海!
站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我们是如此的渺小,渺小得就如同沙滩上的一粒细沙,微不足道。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问题:海的波浪会停息吗?波浪会疲倦吗?我意识到问这个问题很傻。波浪停息了海不就死了吗?波浪就是大海的脉搏,是大海的生命,它永不停息,永不疲倦。
暮色渐浓,海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了一天的海滩恢复了宁静。然而,大海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吟唱着永恒的歌谣。
我们也该走了,大海永远在那里,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