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这么多年,家中最安静的角落总是属于奶奶的。那张褪了漆的藤椅摆在朝南的窗下,椅背上搭着奶奶手织的米白色毛线罩巾,阳光穿过窗棂,在藤椅周围投下菱形的光斑。每天午后,当全家人各自捧着书沉浸其中时,奶奶就会轻轻挪到她的位置上,从茶几下层取出那摞被翻得卷边的杂志,开始她独特的“阅读”仪式。
奶奶不识字。但我时常看见奶奶将老花镜推到鼻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铜版纸上的彩色图片,开始她聚精会神地“阅读”。她的目光会在画面上逡巡,时而停在某处皱起眉头,时而对着某张照片露出会心的微笑。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间跳跃,那些细碎的光点仿佛是她脑海中迸发的想象火花。
“你们快看这个!”那天,奶奶突然举起一本《国家地理》,指着非洲草原上狮群的照片,“这大猫带着崽子搬家呢,定是前头下了大雨冲了窝。”弟弟从数学习题中抬起头,纠正道:“奶奶,那是肯尼亚的旱季,解说词说它们是在迁徙。”奶奶不以为忤,反而兴致更高:“那就是找食去!跟我年轻时赶着羊群转场一个理儿。”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家此起彼伏。当中学老师的父亲会从生物课本中抬眼补充动物行为学的知识,当医生的母亲会说起非洲的流行病防控,而我这个中文系学生则着迷于图片构图的光影美学。奶奶听着每个人的见解,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总能用一句朴素的总结让我们会心一笑:“人畜一般,都是为口吃的奔忙。”
因为奶奶喜欢“读书”,帮奶奶“读书”是我们家的一项固定活动。我们会轮流为她解说画报内容,而她总能给出令人惊喜的解读。看到航天员照片,她说“这衣裳鼓囊囊的,活像我们村头那棵挂满棉桃的老树”;翻到芭蕾舞者,她感叹“这闺女脚尖立得,比我腌的酸菜坛子还稳当”。有次父亲的学生送来本抽象画册,奶奶盯着康定斯基的作品看了半晌,笃定地说:“这是画的开春犁地,你看这弯弯道道,拖拉机走过的印子都还冒着热气哩!”
去年冬天,社区给奶奶颁了“终身学习奖”。当工作人员把镶着金边的证书递给她时,奶奶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天晚上,我看见她把证书端端正正摆在神龛旁,和祖父的遗照并列。烛光摇曳中,她小声对着照片说:“老头子,我如今也算文化人了。”
今年整理奶奶遗物时,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本厚厚的剪贴簿。里面贴满各类图片:我发表在校报上的豆腐块文章旁边配着向日葵照片;弟弟的篮球比赛报道衬着棉花田的插图;甚至还有父亲学术论文里的图表,被奶奶精心裁剪下来,在旁边画了个竖起的大拇指。最后一页贴着全家福,奶奶用铅笔在每个人脚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像把散落的星星连成星座。
现在每当我翻开书,总好像能闻到炒菜的香气混着风油精的味道——那是奶奶在身边时的气息。有时读到精彩处,还会下意识转头想分享,却只看见阳光空荡荡地落在那张藤椅上,但我分明觉得,奶奶仍在某个角落继续着她的“阅读”。
奶奶虽不识字,却用毕生心血在我们心田种下文字的种子。当我在典籍中遇见“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句子时,泪水终于决堤——原来最动人的阅读,从来不在书页之间,而在那些为我们捧书的手掌温度里,在愿意为我们点亮灯盏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