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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新自行车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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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魏青锋

  阳光洒在院里。

  母亲坐在房檐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疾风就能吹破。母亲向来身子弱,每天早上,我都得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暑假过后,我将要去七公里外的镇街读初中。同桌梅梅的爸爸在县煤矿当工人,不久前给她买了一辆新自行车,梅梅还不会骑,常常将车推出来,让我教她。梅梅跨在自行车上,笨拙地往前蹬,车头歪扭着往前挪动。不知不觉,骑到了我家房前。母亲半睁着眼,虚弱地问:“这新自行车是谁家的?”梅梅像只欢快的小鸟,抢着回答:“姨,这是我爸刚给我买的。”

  隔壁的林欢复读了一年,最终还是只考了大专,倘若再不去读,怕只能回村里、随便找个农民嫁了。她以前的自行车留给了林子。林子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找我。母亲刚喝过汤药,精神稍好一些,就问她:“林子,你姐考上大学了?”林子点点头,说:“姨,我姐要去地区读师专,旧自行车现在归我了!”盼星星盼月亮,却盼来辆旧自行车,林子的心里像堵着块石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那时,父亲还在后山的采石场上班,每周回一次家。等他回来时,我听见母亲跟他提自行车的事:“梅梅爸给梅梅买了辆新自行车!”“知道了。”父亲掏出背包里的铁锤、铁钎等工具,放在门背后。母亲接着说:“林欢过几天要去读师专了,旧自行车留给林子骑啦!”“嗯。”父亲边应着,边把中草药倒进煎锅。

  母亲瞅着父亲,满心期待他能接话,好借机再提给我买自行车的事。可父亲只沉默着忙手里的活,仿佛那些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煎锅里的苦涩药香。母亲只得继续说:“那咱孩子上初中咋办?十几里路哩!”父亲扭头望向我写作业的房间,低声说:“过段时间再说吧!你每天药不能断,翻过年,还有一次手术要做……要不,你跟他说,先和梅梅骑一辆车吧,那姑娘还不咋会骑……”父亲的话还未说完,炕上便传来母亲的啜泣声:“都……都怪我,活着有啥用……”

  来年开春,母亲做了最后一次手术。母亲每天仍在喝苦涩的汤药,当下又添了手术的费用,家里的经济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父亲思虑再三,主动跟领导申请,每天晚上再多加三小时的班。母亲后来哭着说,父亲那时挺有信心,他说要不了半年,手术费就还完了,到那时还能给我买辆新自行车。可不久后的一场意外,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我的自行车梦。父亲在晚上装车时,被滚落的一块方石砸断了腿。那时的医疗条件不像如今这般先进,在家休养半年后,父亲不得不接受病退的残酷现实。

  虽说病退也有工资,但这点薪水付了父亲的后续治疗费用和母亲的药款后,日常生活都捉襟见肘。还未完全康复的母亲,迫不得已在家开了缝纫店,做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父亲有时也拖着残腿,跟着村里人去附近的山里挖中药。偶尔回家,看着满院子晾晒的药材,我的泪水像决堤的大坝,汹涌而下。难以想象,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人,是怎样爬上陡峭的山崖,又怎样把一棵棵草药从岩隙中刨出来。

  初中毕业那年,我瞒着父母,跟梅梅去了县煤矿找她爸。我跟叔诉说了家里的情况,想让他帮我弄个煤矿技校的内部指标。那年月,只有煤矿子弟才有资格报名参加技校的招考。说起来,叔跟父亲还是村小学的同学,但每年只有过年和夏收才回来,因此村里的情况他并不了解。叔抽了两根烟,随后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酒,又拿了一条烟出去了。快吃饭时,叔才回来,眉开眼笑地说:“妥了!我带你俩去食堂吃饭吧。”

  考试一周后,我准备去县城参加体检。父亲喊住我,神秘地说,过几天要给我个惊喜。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午后,父亲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推到我跟前,满脸兴奋得像个孩子:“爸给你买了辆新自行车,以后去县城上高中,就骑自行车去……”初中没毕业的父亲,一直想让我读高中,最终考大学。

  八月中旬,我收到了省煤炭技校的录取通知书。父亲知道我要去上技校,顿时暴跳如雷,像一头愤怒的狮子,闹着要去找梅梅爸的事,但被母亲拦住了:“人家也是好心。再说,就咱家这光景,说不定高中都上不下去,甭说大学了。上技校,提前就业,说不定是咱家最好的选择!”

  父亲买的新自行车,我骑了不到一个月,就去省煤炭技校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