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
虽时隔三十多年,可我再次看到那片绿色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初夏时分,几场雨后,三秦大地仿佛大病痊愈,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草木葳蕤,花香氤氲。雨水冲刷掉山顶那层浓稠尘雾,天空轻快明朗,秦岭在一片湛蓝中显得更加伟岸深邃。
几棵野生猕猴桃树上,已装点好浅夏的礼物,在暖风中微醺般摇晃。我不经意一瞥,就被树下那片异样的绿色吸引了过去。那绿虽泛着浅黄色,却不同于因干旱、染病而泛黄的那种死气沉沉的绿色。这黄绿色乐观积极,郁郁葱葱,昂扬向上,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我经常提着篮子,在田野里搜寻它的身影。它独特的味道,弥散在春夏秋三个季节,也弥散在我整个童年。
即使如此熟悉,我还是想了很久,记得它味道很苦,好像就叫苦苣。之所以对它的苦味印象深刻,与儿时经常吃它有很大关系。那时候,有限的土地都用来种粮食,蔬菜的来源主要靠我们一年到头去地里挖野菜。苦苣最常见,是我们餐桌上的常客,每隔几天,母亲总要用苦苣做一道菜。
苦苣叶子和蒲公英很像,它边缘有锯齿状细刺,叶沿镶嵌着一圈淡淡红褐色,显得中间部分有点发黄,株型和油麦菜相似,根茎叶折断后,都会有白色汁液流出来,散发着淡淡苦味。记忆中,苦苣闻起来苦,吃起来更苦。母亲每次做菜,即使清洗多遍,甚至用水焯过,那种苦味依旧在。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吃苦苣。
可那天不知怎的,我忽然想采一些苦苣回去。蹲下身,一根一根掐了起来,乳白色汁液沾在手上,不大一会就成了墨绿色。令我诧异的是,没闻到那种苦味,反而是一种淡淡清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错认了它。我小心揪下一小段放进嘴里,熟悉的苦味立刻爬上舌尖,让我确信没认错这位老友。
苦苣也叫苦菜,还是一味中草药,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效,可治疗肠炎、痢疾。据说长征时,红军食物缺乏,常用一种苦菜充饥,它也因此赢得了“红军菜”“长征菜”“功臣菜”的美誉。这说法有一首歌谣可佐证:“苦菜苦,花儿黄,又当野菜又当粮,红军吃了上战场,英勇杀敌打胜仗。”现在到一些革命老区,吃忆苦思甜饭时,苦菜是必上的一道菜。
苦苣的花,和小黄菊有点像。以前看过一部电影《苦菜花》,讲述了一位农村母亲在民族危难之际投身抗日救国的故事。影片中有一首插曲《苦菜花开闪金光》,当时大人小孩都会唱。虽然几处故事情节都和苦菜花有关,可那时的我,还是没能理解其中含义。现在想来,之所以用这个名字,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苦菜顽强的生命力,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它都能落地生根,开出的花虽小,但聚少成多,也是金黄一片。
那天采回来的苦苣,吃时发现,它并没有印象中那般苦涩,细嚼反而有一种香甜味道。我不知道是随着年龄增长自己口味改变,感受不到苦了,还是以前物质匮乏,食物单一,放大了“苦”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特意打电话给远在农村老家的兄嫂,讲述这次吃苦苣的感受。他们听后却非常肯定地说,那不叫苦苣,叫甜苣。我辩解道,它的味道是苦的,咋可能叫甜苣。兄嫂回答他们也不知道,从小就听老人们这么叫;接着又补充说,以前甜苣到处都是,如今好多年都看不到了。
老家人把苦苣叫甜苣,这个真出乎我意料。那天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想为这个看似悖论的命名方式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我推断,理由也许有两个,一是那时百姓的日子太艰难,他们吃了太多生活的苦,苦苣的那点苦味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况且苦苣可以填饱肚子,也有点回甘,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一种“甜”了。还有一个可能,那时生活已苦不堪言,叫成甜苣,能从心理上感觉好受一些。我当时想不到更恰当的理由,后来查了些资料发现,用一些方法可以去掉苦味,有些地方确实叫它“甜苣”。
如果以上推断成立,我感觉苦苣不苦,兄嫂最后说这种野菜如今很少能见到就都能解释得通。好日子过久了,苦就感受不到了;苦日子没了,苦菜也就很难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