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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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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先生之风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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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陆三强

  去年是陕师大建校八十周年,今年是黄永年先生百年冥诞。

  大家遇到一起,总会谈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校园中接触和受教的那些先生们。从高元白、史念海到郭子直、黄永年,还有牛致功、傅正乾等等。他们学行风范各不相同,但都博雅温润,而又极为“可爱”。后来的经历让我们明白,真正意义上的“权威”或“先生”,实在是最没有架子而朴实亲切的人。他们被一代代学子口口相传,他们是有着生动故事和不凡经历的大德先生。古人言,“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先生给予我们的是心灵智慧和人格塑造,其人格魅力和学术造诣深深影响我们的一生。

  早年受教于这些先生,常听他们讲课、说话。他们讲课、说话也许并不生动,但却非常精彩。他们从不依赖表情和动作,没有什么噱头,教给学生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他们讲一件事情非常生动,话语能力很强,不做作,更不故作高深,用词用语都很简单,通俗易懂。有些东西,听他们一说,我们就知道了、明白了。好些事情听他们讲过不只一遍,可每回聆听,都觉得别有风致。他们谆谆告诫:学问,尤其文史学问,要想从事研究,就算是绝顶聪明的人也需要花时间去下笨功夫。他们才思敏捷、勤奋踏实,知识面极广且见解丰富。我只是个站在一边的听者,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和节奏,只有聆听与赞叹。先生所讲,以我樗栎之才,连评点的资格都不够。其实大多也听不太懂,和他们无法对话,但我愿意听。树无九枝,人无十全,这些先生是人不是神,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但他们皆是可以触类旁通、闻一知十的人。他们既高大又普通,身上有一种很平常的东西,就像邻家大爷。

  我何其有幸,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些学问精深、人格高尚的先生。尤其是我在古籍整理研究所工作八年,其中有六七年与黄永年先生相对而坐,得以面受亲炙,近闻謦咳。黄先生终其一生是位学者,谈学问是他终身之所好。我和先生春风坐对,其乐融融。先生有一肚子学问,满脑袋真知灼见。他是极爱讲话的人,而我又好读点儿闲书,对先生所讲的尚能领悟一二,至少不会使他有对牛弹琴之感。有时问得恰当,便触动了他记忆的开关,激发了他言说的欲望。于是,在那些晨光黄昏之时,故事便娓娓而来,有始无终。这时,他就是一位健谈、开朗、和善而又有说不尽故事的老先生,我则是无知而享受的最佳听者。师生相对,论说古今中外;谈诗讲史,品评人物著述;臧否同行人事,见仁见智。遗憾的是我年轻无知,又怕打破轻松愉悦的聊天氛围,只是聊之听之,未敢当面记录;又不勤于日记,晚上未将听来的故事记录在册,虽然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主儿,但天长日久,也就大多都遗忘了。先生遇我之厚、待我之诚,使我感念难忘。

  被学子誉为清华大学“终身校长”的梅贻琦说:“所谓大学之大,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大师之所以为大师,不只是学识渊博,而且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格魅力格外动人。他们终身学习,虚怀若谷,即使曾经身处逆境,也依然乐观坚强。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有喜怒,会骂人,其喜怒的对象也不一定正确。一个人喜怒的对象如果太正确,那这个人一定不近人情,而先生们却是最近人情的“人”。他们孜孜以求地做学问,兢兢业业地教书,踏踏实实地做人。先生们给予学子的是知识、教养与人格。大学的校园就需要这样一些有故事的人,才能让大家永远记住这所学校,记住它的精神气质和人文传统。

  马尔克斯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很多时候,怀念别人,其实是在怀念自己往昔的时光;回忆大学的课堂和学校的老师,是留恋自己的青春时代和那些美好的瞬间。曾经以为“老去”还很遥远,可突然发现“年轻”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经历”时常提醒着我,眼前的终将成为过去,如果再不追述记忆,就会永远消散。自从告别了大学校园,我以为从此离开了它,但此刻,当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它早已留在了内心深处。世间的一些事、一些人,似乎都是特定的安排,也许当时不觉得,过后回想起来,却总有一种深意。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们一个个伟岸高大的身影,一阵阵爽朗直率的笑声,时时来到我的面前。“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他们是一个传说、一个背影,也是一段历史、一曲长歌。他们是富有诗意的人,“有境界则自成一格”,可当下这样的学者已经不多了,这也是我愿意追怀那些远去先生的原因。

  这些美好的过去,这些过往的先生,不仅使我们回忆和遐想,更让我们品味与感悟,并倍加珍惜当下的一切。人生不一定要做成点什么,而是要不断地去经历些什么。有些事,做了,才算不辜负此生一番际遇,和际遇中那许多的先生。

  先生其人已逝,音容宛在,其文久留,其说永新,仍将光照后学。文章有时阅尽,思念无限绵长。一代先贤大哲的言行,必将与杏园同其苍翠,共其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