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宇
麦子收完,雨季紧跟着就到了。
雨天里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坐在老屋门口看雨。雨从半夜下起,紧一阵,慢一阵,漫不经心,又耐心十足。雨好像酝酿了许多天,终于降下来了,它要好好玩上一玩,玩不过瘾绝不收场。
雨开始下前,雷闷闷地喊了两声,等雨四平八稳地下起来,雷就不吱声了。不是雷不想吱声,是雨不让它出声。我坐在门内湿漉漉的空气里,明显偏袒地推断雨和雷的关系。我不喜欢雷,咋咋呼呼虚张声势。我就像雨,深知雷的脾气德行。
没有雷捣乱,雨下得从容淡定,时紧时缓,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情。雨像我娘下地摘棉花,背着包袱,带着我,往西洼去。西洼很远,得走三四袋烟的工夫。母亲走路快,远远地把我落在后面。见落我很远了,她放慢脚步,可并不停下来。我快要赶上了,她又走得快起来。雨在学我娘走路,快一阵,慢一阵,可一直下。
天井里忽明忽暗。雨急的时候暗,缓的时候明。明明暗暗,像父亲抽烟。父亲烟瘾很大,几乎烟不离手。他的习惯是,拿在手里的时候太长,含嘴里吸的时候太短,一支烟主要靠自己燃烧,但不吸又不行。父亲坐在黑暗的屋里,半天吸上一口,他一吸,烟头骤然亮起,像闪电掠过窗户,瞬间照亮他麦色瘦削的脸。他若有所思,又像思维停止。天井里一暗,屋檐上的滴水就连成了线,形成一排水帘,地上的积水急急地奔向院外。
打在台阶上的雨滴弹起来,细密的水珠溅在我的脚踝上、腿肚子上、手背上,就像爬上了蚯蚓,凉丝丝地。过上一会儿,不凉了,好像蚯蚓爬走了。可外面突然又一暗,屋檐的滴水重重地砸下来,豆粒大的水珠溅到脚踝上。这回不像蚯蚓了,像一只小蛤蟆趴在那里不动,想心事。它不动,我也不动,我只专心看雨在对面屋顶上腾起薄薄的水雾,懒得去看我的脚踝和鞋面。一天井水涌向阳沟,跑到大街上紧急集合。满院子密密麻麻的钉耙齿,急忙忙蹿出水面又瞬间倒下。
锄头和斗笠挂在北墙下,铁锹提前收到了西屋里,木杈和扫帚放进了柴房。麻雀和燕子,都老老实实待在窝里休养体力;花狗在门道里睡觉,鸡们在棚子里缩成一团。老牛在反刍,老鼠们躲在洞里看孩子……
母亲在炕上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父亲光脚蹲在椅子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大娘家的两只大鹅安静下来,冬至家的黑驴不叫了。蝉们集体噤了声。四海不再扯起嗓子骂人,二爷不再站在天井里惊天动地地咳嗽。一切自觉保持安静,杜绝一切干扰,让雨尽情地下,爱咋下就咋下,想下到啥时候就下到啥时候,一切由它自己说了算。
临近中午,雨没有停的意思。它不停,我也不动。它在屋外下着,我在屋里坐着。我想看看,雨和我到底谁先坚持不住,就像两个小孩玩木头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