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枝
秦岭的夏日,令人难忘。
天空水晶般澄净,阳光在天地间欢畅地流淌,把黛山、碧水、茶园、清荷与翠竹,都涂抹得鲜润光亮。
穿镇而过的蒿坪河,经年累月将这里冲击成扇形状丰饶的河滩地。两岸层叠的远山,温情款款地将镇子坐拥入怀。一畦畦茶树,用神秘的翠色笔墨,勾勒出细腻的脉纹,顺坡舒卷,就坎铺延,一弯弯,似新月初显;一波波,如绿浪翻涌;一层层,若翠云堆叠。茶园,是这片扇面上美妙葱郁的指纹。
茶叶在枝头舒展。风像个调皮的孩子,总想翻看每片叶子的秘密。碧绿的茶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愉悦的声响。茶叶会出声吗?就在我心存疑惑时,想起大唐相国杜鸿渐与无住禅师的一段对话:彼时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有乌鸦在叫,杜鸿渐问禅师:“是否听到了乌鸦啼叫?”禅师说:“听到乌鸦飞走了。”杜鸿渐一愣,又问:“还能听见否?”禅师答:“能。”杜鸿渐诧异:“乌鸦已经飞走了,为何你说还能听见?”禅师说:“听见或没听见,都与听的本质无关。”不由得莞尔,眼前茶叶轻摇的声音,想必是我用心灵捕捉到的。
茶山栈道由木板铺成,两侧有护栏,可驻足观景。凭栏远眺时,发现茶畦的“指纹”间,有几位茶农正弯腰忙碌。虽然我看不清他们在忙什么,修剪?除草?还是在除虫?但那些身影中透出的专注与勤劳,如同一幅画里点睛的细节,沉淀出沉静质朴的美好。
听当地人说,蒿坪村一带,以前是杳无人烟、蒿草丛生、蚂蝗遍地的荒芜之坪。明朝初期,苏、范、邓、皮四姓人家,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而来并在此落户。他们挥锄清理了满地的蒿草和蚂蝗,把粮种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春雨细润,夏日炎炎,秋风送爽,冬雪皑皑……四季更迭中,这片坪地悄然蜕变,稻浪翻滚,硕果盈枝,丰收的喜悦,留住了一颗颗漂泊的心。于是,人们将这片土地取名为“蒿坪”。
我们坐在路边的凉亭下来喝茶。热水冲击而下的一刻,茶叶快速在水中翻卷,茶汤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抿一口,舌尖上有了阳光和雨露的味道。茶如人生,回甘之后,更觉韵味悠长。
两岸青山逶迤,云缠雾绕,山脚处静谧的村庄若隐若现。不远处,蒿坪的地标——一尊悬空的雕塑大茶壶巍然矗立,一刻不停地流淌出清冽甘醇的“茶”水。不禁慨叹,千年前五柳先生“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意境,竟在今日此地得到完美的诠释和再现。
想起清嘉庆年间兴安知府(现安康市)叶世倬写下的诗“自昔关南春独早,清明已煮紫阳茶”,突然间觉得,这弥漫的茶韵清香里,飘逸着浓郁的文人气息。好山、好水、好空气、富硒的土壤,是上乘好茶的保障。然而这方钟灵毓秀水土的养成,则得益于整体生态环境的改善。比如,在茶园周遭种植防护林,减少水土流失;引入瓢虫、草蛉等益虫,以自然之力,巧妙捕捉制衡茶园里的害虫;定期巡查河流,施行河长制;让曾经的矿山披上绿装,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作为一处少田多山之地,蒿坪人对大自然始终保持着虔敬之心。而这,正是一缕茶香最深广的背景。
茶歇后,跨过铺设在蒿坪河上的彩虹桥,在百亩荷塘的小径上,我们转悠了很久。远望,荷叶层层叠叠,如翻滚的绿浪。花朵,则恍若白云,悠然漂浮于绿波之上。这片荷塘,并非为人提供赏荷而设,它肩负着生产莲藕的使命。塘里的荷花,虽比观赏荷少了鲜艳的色彩;然而,荷花的姿容却丝毫未减,清丽,出尘,亭亭玉立,甚至更有风骨,愈发高洁。整个荷塘,就像一幅绿白两色的工笔面,碧绿的底色上,千姿百态的白荷,美得震撼人心。这些白荷,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褪色的飞天,最美的艺术从来诞生于实用。农人弯腰采藕的姿势,何尝不是另一种亭亭净植呢?荷香浓郁,感觉伸出手,就可抓上一把放进口袋里。让我后来一直回味的,是我们可以徜徉在这幅画面上,以观赏者的虔诚,与这群白荷仙子面对面交流,聊小镇的前世今生。
荷叶上面有些许水珠,晶莹、圆润,在微风中珍珠般轻轻荡漾。路边草丛里觅食的小青蛙见有人来,扑通一声跳进荷塘,躲进了绿色的浮萍下。听说,荷塘里还养了泥鳅、龙虾和鱼。站在曲折的步道上,呼吸着满是荷香的空气,内心通透且辽阔。很想放开喉咙高歌一曲,却又不知该唱些什么。
忽然,一阵婉转的歌声,越过层层荷叶飘然而至。循声望去,见荷塘边的一片树荫下,一位白衣红裙的窈窕女子,正旁若无人地边唱边舞,她那曼妙的腰肢,碎步轻盈,俨然一只翩翩蝴蝶。当地的朋友说,她唱的是汉调二黄,改编自清代兴安知府叶世倬的一首诗《春日兴安舟中杂咏》。我想,此刻,她的眼睛一定是落在一朵荷花上的;荷花,也应该能听得懂她。
午餐吃到了紫阳蒸盆子、莲藕炖排骨,这两种紫阳味道的食材里,都有带着泥土芬芳的莲藕。经过长时间的炖煮,藕变得绵软而清甜,咬上一口,细腻中透出淡淡的荷香,让人不由得想起刚刚看到的荷花。
午饭后,一片高大茂密的竹林,给了我森林的全部想象。秦岭南部的竹子,一定被神的嘴唇亲吻过,才能长得像参天大树般繁茂,才能铺开辽阔而神秘的梦境。我从未在西安的街头见过这么粗壮高大的竹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竹子。碗口般粗细、高达二十米的竹林间,绑有许多吊床;我们四散开来,满心欢喜地找到自己心仪的吊床躺了上去。朗朗乾坤,我看见天空扣下来的蓝,被修长的竹竿和碧叶轻轻托起。阳光拼尽全力,试图穿越层层叠叠的遮挡,却也只能洒下细碎模糊的光斑。
风,在这里畅行无阻。我闭上眼睛,感受微风从不同的方向踱步而来,它们一遍遍拂过我的脸颊,轻轻拉起我的发丝。忽然间,感悟了文人爱竹的玄机:那些向上生长的虚空,正是用来盛放不肯坠落的青云。风过竹梢的响动,原是天地在翻动它无形的书页。
躺在竹林里“沐风”,于我是第一次,也是最美妙的一次。归途上忽然明白,所谓风雅,不过是用五感临摹自然,茶香是流动的山,荷韵是站立的水;而竹风,则是被月光洗过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