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黄晓丹的《九诗心》之前,我未曾想到那些我们所熟知的诗人,还可以从这样新奇的角度进行阐释。《九诗心》选择了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九位身处于大变局时代的诗人,对他们的生平和创作进行了深入的文本细读,让我们隔着历史的重重迷雾和不同时空文字差异造成的壁垒,窥见他们赤诚真实的诗心焕发出的各色光彩。
迥于一般的诗词鉴赏类著作,作为叶嘉莹先生的弟子,黄晓丹推陈出新,在扎实的文本细读和文献综述的基础之上,析出新的文论结晶。谈及屈原,她没有停留在“香草美人”的常规认识之上,而是结合楚地的文化习俗和时代背景,说他是“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他受到的冲击是神话时代循环的时间观与确定的善恶观一起失效了”,这确然是启前人所未启;我们印象中的杜甫,是一个感时伤怀、忧国忧民的忠厚形象,但黄晓丹却从杜甫写给妻子的《月夜》出发,发掘了一个新的杜甫——他用诗歌,用自己深厚的感情,把被战争搅得支离破碎的世界一点一点粘成一个纯净、安静的水晶球,把自己对妻子的思念、爱怜的情感倾注其中,我们由此看到一个细腻、温柔的杜甫;对于李陵,我们从史书中看到的是寥寥几笔,只知道作为战将的他投降匈奴,从《九诗心》中我第一次知道李陵还是一个真诚的诗人,在他的诗歌中,他的羞耻,他的踟蹰,他所经历的极端感受,透过文字把“被诗歌进化史所过滤掉的体验还给了现代读者”,他被扔到意义的荒漠上,以肉身承受命运给予他的所有难言的痛苦。
我们曾了解的是作为政治家的曹丕,但作者将建安二十二年的一场瘟疫和他的文学创作结合起来,我们看到生命的脆弱,看到诗人本质的敏感,敏锐地洞察到曹丕“有一种强烈的‘乐极哀情来’的意识”。鲜衣怒马、游猎宴饮的生活终将被漫长的分离所替代,快乐不会长久,死亡显得更像永恒。就像《红楼梦》里说的那样——盛筵必散。诗人由此有了一种“斯乐难常”的预感。加上瘟疫的影响,曹丕更深入地思考了世人的普遍处境。黄晓丹细腻地捕捉到了曹丕悲观的本质,详尽地加以阐发。
对于文天祥,人们最耳熟能详的是他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纵观文天祥的一生,他也确实做到了没有辜负他所写下的诗句。作者没有动用浓墨重彩去书写文天祥的功勋,而是在介绍了他的生平之后,聚焦于他的两句诗“怪哉茨野客,宿果堕幽燕”,意思是说:“生命好神奇啊!我是一个南方田野间长大的孩子,可居然就要像一枚成熟的果实,落在北方的大地上。”此时的文天祥被俘不肯投降,被扔在雨水倒灌、腐臭不堪的兵马司狱,宋已灭亡,他的心志失去了归宿,但仍不肯归顺于元军。在经历亡国、妻离、子散、老病等一系列打击之后,文天祥反而在狱中泯化了生与死的对立,认为死亡也是如同果熟蒂落一样的自然事情。这两句诗也打动了我。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想,晚年的文天祥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九诗心》这本书,除去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还可以看出作者对现当代文学理论的熟稔程度。用今人之眼光看待古人之创作,除去专业的古汉语门槛,最重要的是通过简约、蕴藉、文字浓度高而不易推敲的古诗词感同身受地读出诗人的意图,体会到诗人丰沛的情感。作者以超乎常人的惊人学力和敏锐的洞察力让我们跟随古人的心灵,近距离凝视诗歌这一“语言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