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萌
自从母亲突发“老来疯”，叫陪她看电视的那个晚上起，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对很多人来说，夜晚像狂歌劲舞的画卷徐徐展开。建军却认为，夜晚像一块沉重的黑布从天而降，令他烦闷不已。之前，他的夜晚也曾多姿多彩。在流淌着虽不奢华但充满神秘气息的县城夜空下，也曾像追风少年，穿梭于各种饭局酒局牌局和KTV包厢。“兄弟，这个酒可真刺激，就差你没来，都说你在家里陪老妈看电视，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你可不得了啊！你这一孝顺，在咱们这群人里变成了受保护的稀有物种，哈哈……”哥们发来的揶揄的消息后面，跟着几个调侃的表情。这些稀奇古怪的表情像延时炸弹，令他抓狂得想撞墙。
可是母亲拉着他的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说：“你小时候不就喜欢陪妈妈看电视的嘛，好好坐在沙发上看。从现在开始，不准出去乱跑。”这理由霸道，却又无处可申诉。俗套的剧情像无数蚂蚁，啃噬着建军的耐心。他眼神不时飘向墙上的时钟，寻思着如何逃离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
最近，他的事业如同火箭升空般处于上升期。以前还是主任科员时，他每天晚上忙得不可开交。升副科后，大家都说刘科长马上就要退休了，科长一职非他莫属。甚至有人要摆酒祝贺。人生大好时光，浪费在陪母亲看电视上，令他苦不堪言。母亲却沉浸在电视剧和节目中，而且怕他离开似的，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妈，我今天有点累了……”建军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军儿，你这身体怎么了？这才看多久，就吃不消了？”母亲起身说：“我去煮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圆银耳羹。你成家分开过后，总是我和你爸，一人一碗。现在加上你，我们仨，一人一碗。哈哈——”
建军欲言又止。前不久，他果真当上了科长，祝贺者众多。白天，他思考再三，答应了一个牌局。如今眼看晚上十点了，他迟迟不能到场，成何体统？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头滔天浊浪般奔涌。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父亲。父亲却故作不知，扭头去拍蚊子。建军来到厨房，想阻止母亲煮桂圆银耳羹，却收到一条同学发来惊得他直冒冷汗的信息：大孝子，你行狗屎运！今晚没过来就对了，牌局被治安民警突查，出事了……
稍后，建军和父母坐下来吃桂圆银耳羹时，他觉得天地发生了变化，夜幕不再是乌漆抹黑的黑布一块，窗外万家灯火亮着呢。原本嘈杂的电视画面，也变得充满了生活的温情。一种难得的宁静与温馨，拉近了他和父母间的距离。“这桂圆银耳羹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真好吃！”建军笑道。“傻小子，终于看见你笑了！”母亲开心地说：“现在知道了吧，叫你陪我看电视，可不只是看电视。”建军点头。焦虑症已被治愈。“不管你长多大，在外面当什么官，你永远是我的崽。我的崽是个什么人，天底下有谁比我更懂？”母亲语气坚定地说，“绝对没有！”
几年间，好几个被一群老板日日夜夜捧着的同事或熟人陆续被带走。母亲惊讶地问是咋回事。建军说：“有什么稀奇呢？捧得越高摔得越痛呗！电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时光荏苒，建军看电视渐入佳境。又十年，建军升为局长。他的同学——文化和旅游局局长杨大安惨遭“围猎”，被办案人员带走。有人问他“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秘诀是什么。建军说：“我哪有什么秘诀，不就是老老实实地做你们嘴里的‘大孝子’嘛——”
“此话怎讲？”“还记得那个被突查的牌局吗？收到信息时，我心猛地一震：原来，母亲叫我陪她看电视，并不是‘老来疯’的怪癖，她是想让我从纷繁复杂、充满诱惑的人际关系中抽离出来，远离那些心怀不轨的商人。”建军说：“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守护我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事业。母亲的苦心令人感动。从那以后，除必要的工作加班外，我每天晚上在家陪母亲看电视，‘猎人’们也就没有可乘之机了，岂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