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宇
虽然叫冬青,但在它的世界里,是一个没有冬天的植物。
它是种在路边或小区内的常绿植物,很是平凡。不平凡的是,它的叶子冬天不黄不落、四季常青。它叫冬青,顾名思义,就是冬天也青着的植物,是冬季北方城市室外为数不多的绿色。像一个城市的花边,用不同的曲线点缀于钢筋水泥中间。冬天里,人们却往往因为寒冷而行色匆匆,很少顾及这些不起眼的矮丛。
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观察过冬青。它随处可见,甚至是一种并不美丽且很卑微的植物。送孩子上幼儿园,停车的地方便是以一排冬青隔开花池的停车场。每次倒车,听到倒车雷达发出急促的滴滴警报声,我并不担心:后面是冬青,即使车尾碰到也没关系,它软软的叶子绝不会碰坏车子。小孩子在公园里玩儿,随便揪它的叶子。干巴巴的土地,冬青严重缺水,蔫巴萎靡,一场小雨后叶子立即蓬勃起来。
寒冬时分,春天铺排在大地的绿色皆变为果实归仓,绿色已完成它的使命而萎缩凋零,唯有冬青的叶子依然绿着。虽然它的绿有些暗淡,却带着生命的质感。我很好奇,冬青也是植物,它的叶子也是由树叶组织和水分组成的,它怎么就不怕冻呢?我曾认真地掰开它的叶片,看是否还有水分,看它是否被冻住了。但我很失望,看起来虽有点瑟瑟和静默,但叶片断面仍鲜绿水灵,零下十几度,对它毫发无伤。
去年冬天很冷,冷到极致。仅余的几枚树叶悲怆地落下,唯有冬青从翠绿变成墨绿,依然坚挺。人们用厚厚的羽绒服、口罩、围巾抵御寒冷,仅露出一条缝隙的眼睛看前方的路,或者浏览手机里的信息,没有人关心过冰冻的大地上的这款绿色植物。下雪了,又是一场大雪,整个大地变白,那一排低矮的冬青上面覆盖了一层白雪,白绿分明,令我想到边陲露天站岗的眉毛胡子结了冰花的孤单的士兵。它顶着比自己厚几倍的积雪,一边小心翼翼护佑着薄薄叶片的生命,一边坚守着一份绿的使命。
岁寒三友,是对植物的最高评价;我想或者应该加一个冬青。我开始注意它的存在,查百度才知道冬青品种很多,几乎遍布全球。北方的冬青为灌木,大约叫卫矛,因为有些地方的冬青是以这个名字挂了牌子的。冬青的枝干挺直聚拢,叶子密集浓绿,形成一个伞盖,可以修剪成圆球状、平面状以及阶梯状等多种形状,植于园林、花坛及路边,成为公园篱笆绿化的主要植物;它随便扦插就能成活,且价格低廉,因而遍布城市绿化的每一个角落。南方的冬青多为乔木,能长成高大、开花的树,树叶青翠油亮,蓊郁娉婷,观赏价值较高,宜在草坪上孤植,或在门庭、墙边、园道两侧列植,或散植于叠石、小丘之上。如采取老桩或抑其生长使其矮化,可用来制作盆景。不管是北方的灌木还是南方乔木之冬青,它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四季常青。
在朋友工作室,看到一盆结鲜红小果、无叶子的漂亮植物,名字竟然叫冬青,只是前边多了“北美”两字。没有叶子,也可以叫冬青?原来这是精心培育的切去枝叶的冬青,被誉为花中的爱马仕,曾价格不菲。冬青皆为木本,种植周期长,生长缓慢,叶子平均有两三年的寿命,每年会有新叶长出。冬青不挑剔生长环境,不与桃李争春。实际上,最先感知春天的还是它。你看到一排排的冬青亮了,春天就来了,它才是春天最早的使者。明卜世臣有诗《题义士手植冬青树》:“半壁寒灰尔仅存,无家冤鬼托朝昏。樵童亦识孤忠意,手掬黄沙护浅根。”
冬青树的花语就是生命。据说当冬天的鸟儿没有饲料、饥饿难忍时,冬青树的果实正好可以维持生命。突然明白了,只有冬青才担得起“生命之树长青”那句祝福语。收到这种祝福的人,他的生命一定是可敬、可贵的。
冬青作为观赏物种,质地朴素坚韧,品质正直沉稳,正是圣人眼中的君子品质。它坚强地活着,面对风雨坎坷,不怨不燥不娇不馁,像长者、智者,遇事不慌,临危不乱。我们总是喜欢欣赏那些娇艳的花,婀娜的枝,却少有人真正关注冬青,理解它的忍耐和包容。无论有多少好看的植物,冬青依然是这个世界最廉价、最永恒的绿色装饰物。
一朵花开放不过几天;最短的,如昙花一现。一树花只开一个季节。而冬青的那份低调,那份长久,那份不离不弃,应该让其他花们汗颜。在人生岁月的长河中,如能遇到像冬青一样的爱人或朋友,当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