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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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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深处的幽暗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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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彬

  历史深处的这几个文人,皆有才华却无操志,即便灰飞烟灭了,亦变成故纸堆里的笑料。

  沈德符,明朝大学问家,其作《万历野获编》是中国笔记小说的翘楚。“野获编”典出《左传》:“裨堪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意思是说,沈先生和许多在野知识分子一样,处江湖之远,忧庙堂之高,有着“位卑未敢忘忧国”一颗红心。这本书对上不歌功颂德、对下不哗众取宠,有着“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史学传统。

  沈德符家境优裕,才华横溢,是举人,但未去做官。他有意沉潜学问,把玩笔墨,追求“景倩故家,多谙掌故,文笔条达”,把自己沉沦为普通老百姓。这种从容心态、高迈器识,使他看待社会的视角理性而客观。他冷眼旁观社会上的“风气之转移,俗尚之改革”,尤其对变革时代的文人有着透骨入髓的了解:“士人无耻莫甚于成(成化)、正(正德)间,至弘治而谄媚风稍衰。惟嘉靖以来又见之。”比如,张璁宰辅执政时,善于玩弄权术,正人君子视为异类,认为其不近人情、没有官德,“其始终附丽者,惟汪鋐一人”。

  汪鋐先任广东,因贿交了方献、霍韬两个官员,才受到张璁的信任,成为刎颈之交。有了权相的加持,仕途一片光明。汪鋐飞扬跋扈,得意忘形,不小心言语上触犯了张璁。张便命令门房严防死守,不许汪鋐进来,不听解释。张璁的绝情人所共知。但汪鋐的处心积虑亦让人目瞪口呆,这家伙想了一个绝招——他租赁下张璁邻居的房子,挖地洞通向张府庭院,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张璁既惊又喜,两人冰释前嫌。“虽待遇如初,而心薄之。”寻找了个机会放官到外地去了。

  小人不是孤立的存在,是一个族群,代表着人类进化的畸形发展或退化返祖。严嵩是著名的奸相,縻官鬻爵,任人唯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嘉靖进士赵文华当监生时,严嵩为祭酒,互相赏识,成为朋友。赵文华任刑部主事,因过错被贬谪流放;严嵩说情,留在京城,后致大用。赵文华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就拜严嵩为义父,“嵩爱如亲子”,这就引起了严世蕃的羡慕嫉妒恨。赵文华私自进贡百花酒给皇上,严嵩知道了勃然大怒,断绝往来。赵文华求到严夫人膝下。一日,严府家宴,严夫人故意说今天合家团聚,咋不见文华到来?严嵩愤愤不平,述其负心之事。严夫人哈哈一笑,咱儿子犯个错误,你咋忍心逐之门外呢?赵文华在庭外等候多时,一听父母召唤,飞跑近前,跪地泣请,才得宽恕。但父子间心生嫌隙,严世蕃不停拱火,后赵文华犯错招惹了皇帝,严嵩不再设法挽救,被斥为民,很快死掉。

  张居正执政时权倾天下,独断专行。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本来是高拱的入室弟子;他丁艰归来等待出任官职,那时高拱已被政敌张居正击败,就花言巧语投靠了张恢复了官职。张居正“夺情”(意即贪恋权位,不守丧,不丁忧)时,十三道衙门公议,诸多官员都认为有违古制,不可享受特权,准备上奏皇上。张居正召去了执笔人陈三谟,严加训斥,认为他应该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支持自己。陈三谟哭哭啼啼,“退而奋笔为首上之”。张居正投桃报李,提拔他当了“太常寺卿”。越三年,“辛巳大计”,官员考评,张居正嫌隙他“夺情”关键时候优柔寡断拿不出手,就找理由贬到闲散单位去了。张垮台之后,陈三谟跳出来慷慨陈词,把自己塑造成了坚持正义的化身。沈德符道:“是三人者,濡足权门不足责,既而蒙谴,智者必远引,自庆脱网矣。乃以数行清泪,再荷收录,始终以爱驰,不免冰山而泮。” 意思是说,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巴结领导没有错;但当领导不高兴,要么远离,要么淡化,要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哭哭啼啼,卖身求荣,这种人身依附就像靠近了一座即将融化的冰山,失败是必然的。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未来的意义。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吸收养分,古为今用是知识分子的道义和价值。熟悉历史的文化人,应是冷眼向洋看世界的人,应是有自己沉静乃至孤独精神空间的人。正是因为这份内敛、自尊和纯真,文艺作品才会有情意、有灵魂、有境界,才会有可信度、说服力,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