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红香稀落,绿意滂沱,春早已远去,夏一日日走向纵深。春花堪推举的典型不止一种,夏花公认最具代表性的则是荷。
经过隶变简化后,“荷”的字形与发音都颇具现代性,实则却是一种再古老不过的植物。《诗经》有“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洼地池塘,荷逐水而生,天生的洁净气质。
荷在《诗经》中的名字显得单纯,并且一直流传到了现代。现代人大多都知道荷花又叫莲花,却少有人知荷花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名,那些名字又古典又雅致,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首诗:芙蓉、芙蕖、菡萏、泽芝、水芝、水旦、水华、芰荷……这些别名中,芙蓉是最为常见的雅称。
在古人的字典里,荷的某些别名有特定的含义。比如菡萏特指未开的荷花。“菡萏”二字的字形,就精准描摹了荷花含苞待放的美丽姿态。“菡”字下部为半包围结构,就像是荷花骨朵被叶片包裹的样子。“萏”的古字字形,好似花瓣下垂。如果你细心观察,会发现荷花初开时花瓣会有微微向下反折的现象。读唐代诗人李商隐诗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眼前会现出荷叶舒展如碧伞、荷花花苞欲开未开的动人画面,这是初夏时节的风景。到了盛夏,荷花灿然盛放,此时的荷花,古人叫作“芙蕖”,如果是红色的荷花,就叫“红蕖”。
相比芙蕖,芙蓉的叫法更亲切一些。芙蓉并不特指花苞或是花朵,与“荷”这个名字一样,芙蓉是一个笼统的称谓,只是容易与陆地上所生的木芙蓉混淆,所以更确切地说,荷花的这个别名应该叫“水芙蓉”。善写边塞诗的唐代诗人王昌龄有诗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写的是采莲女人面与花面相映的情状。
实则严格按古意来说,莲是荷花落后的果实,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莲蓬;而莲子是荷花的种子,在古代被称作“菂”。唐代诗人李绅在《新楼诗二十首·重台莲》中有句“绿荷舒卷凉风晓,红萼开萦紫菂重”。绿色的荷叶,红色的荷花,紫色的莲子,真是色彩纷繁明丽的夏日风情图。中国传统色中有一种色名就叫紫菂,那是一种明度适中、饱和度偏低、看起来较为沉静内敛的灰紫色,神秘、优雅之中透着浓浓的文艺气息。
荷花之美,在于形、色、香、韵,尤其是色。荷花的颜色,是那样一种特别的色彩,带着别种花朵都不曾有的、难以言喻的韵味,衬着碧绿的荷叶和粼粼清波,入诗入画又入眼入心。荷花花色有白、红、黄、紫等色,但以红色最为常见,中国传统色中称这种红色为莲红。
莲红色别有一种水润柔婉之美,娇而不媚,因了水光的映照,色泽透着莹亮,却又绝不浓烈刺眼,就那样自然天成地晕染在花瓣上,仿佛造物主信手涂抹上去一般。莲红轻描淡写,抛开了浓墨重彩,落在人眼中、心中,却美得很有分量。这种红,让人看了只觉娇俏可爱,明明是暖色调,却又能为夏日带来宁静和清凉。
唐代诗人刘禹锡,在《刘驸马水亭避暑》一诗中写道:“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琥珀盏红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诗人与一众文人雅士坐于刘驸马豪华的水亭之上避暑,亭边有翠竹千竿,水中夏荷开得正好;琥珀美酒的香气,随吹动水晶帘的清风飘远,不远处的荷也似与人一同沉醉,那一片旖旎的莲红就是花的醉颜。
与其说莲红是花颜,不如说是美丽女子的容颜。
莲红色就像是一个温柔安静的女子,微醺之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娇羞的红晕。唐代有些诗人显然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许浑《神女祠》一诗中,有“长眉留桂绿,丹脸寄莲红”之句。和凝《麦秀两岐》一诗中,也有“脸莲红,眉柳绿”之句。古典女子的神态是娇羞的,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莲红色也具有同样的气质。“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现代诗人徐志摩的诗,完美诠释了莲红的情韵与意趣。
在绿色霸占了整个世界的夏天,莲红是耀目的存在。正是万绿丛中的那一点红,在绿色的草木与绿色的水波映衬之下,莲红像是一篇文章中的点睛之笔,无需着力凸现,只随意点染,夏季便有了灵魂。
莲红是人们对红色荷花之花色的统称,而将开未开时荷花花苞的颜色,在古代有一个专属的名称——菡萏色。菡萏色也是一种红色。许多唐代诗人都喜欢去曲江芙蓉园看荷花,对菡萏色印象深刻,在诗中常以菡萏之红与叶之绿对举,比如白居易在诗中曾写道:“菡萏红涂粉,菰蒲绿泼油。”李商隐则有诗云:“芭蕉开绿扇,菡萏荐红衣。”
无论是莲红色还是菡萏色,都是夏日里最美的花色。炎炎夏日,身体承受酷热煎熬,情绪也易中暑,傍晚或雨后去水边走一走,享受快意的风,是一件惬意的事。于此时临水观荷,看映日红荷在碧绿荷叶、碧绿水波的衬托之下,仿若女子娇美的、泛着红晕的水嫩脸庞,顿时觉得岁月静好起来,人心也随着水中的芙蓉花一起沉入醉乡。